寄程安抚

“篝灯”指用竹笼罩着的油灯，“荧荧”是微光闪烁的样子。“草市”是宋代乡村的定期集市，“修竹坞”指长满修长竹子的山坳。“均州”“襄阳”“谷城”都是宋代的地名，位于现在的湖北省西北部。“醢脯”指肉酱和干肉，是古代的常见佐餐食品。“忠甫”是对诸葛亮的尊称，诸葛亮号卧龙，曾在襄阳一带隐居。“中澣”是宋代官员每月中旬的休沐假期，对应农历每月十一到二十日。

我挥动衣袖翩翩出发，无人随行侍奉，竹笼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我沿着草市西边的道路前行，打听前往长满修竹的山坳的路径。半梦半醒间就已经走过了均州的群山，夜里还数着襄阳城传来的更鼓声。厚重的云层连着远处的山峦，凛冽的北风夹着细密的冷雨斜斜落下。我缩着手拢着脖子，冷得几乎受不了，分外羡慕昨天夜里住过的僧房的温暖。随便吃点粗米饭填饱肚子就行，小镇上的居民根本没有肉酱、干肉这类副食售卖。这里是诸葛亮当年隐居的地方，他的庙宇距离这里只有十里多远。我脚疼走不动路，只能远远望着，没法拿着酒前去凭吊这位忠贤。鹿门山、三岘山这些名胜我都没法前去游览，什么地方不是被这连日的阴云挡住了去路呢？走着走着闻到路边野花的香气，看到幽静的花影，对着这些景物也不用感叹没有同伴。栎林稀疏错落，池塘的水澄澈碧绿，江边的梅花和水仙争相绽放，格外娇美。现在才刚到秋末就要迎接腊月，今年的花神可真是太爱炫耀了。您在官署里曾经为这些花写过诗，反复品评它们的样子您还记得吗？天上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只能听到各家各户围在火炉边说话的声音。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我敲门也没人答应，手里的铜钱能不能买到一碗稠粥呢？别人抢炉火、争座位我也不敢计较，就知道楚地的风俗本来就轻视过路的旅人。其实当地的风土人情整体还算不错，不像阳阿那边的人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还有白发的老翁给我送水喝，穿青布裙子的妇人帮我点过火把。每次刚躺下就被荒村的鸡叫催着起床，拿起马鞭出发的时候，身边只有南飞的寒雁作伴。东村西村到处都是湿的，上山下山的时候泥点都溅到了大腿上。随行的仆人和挑夫摔了又爬起来，连续几天赶路颠簸，我心里实在愧对他们。正惊讶这荒僻的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忽然就看到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雪花像被搅动的柳絮、像撒下的盐粒，变化多端，覆盖了寒冷的山谷和整座山脉，仿佛在肆意炫耀。漫天都是风雪，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晕得像在梦里一样，分不清上下。雪后的山川互相映衬，像被巧手雕刻过一样，林木和沼泽色彩错落，几乎像织出来的锦绣。麋鹿跑得飞快，鸟雀都被惊飞了，猎人们身手矫健地正在布置罗网。他们费尽全力捕猎带毛带羽的猎物，割下新鲜的肉，倒满酒痛快地吃喝。这么壮观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城市里被房屋遮挡，根本看不到这样的景色。骑着驴寻找作诗的灵感确实是雅事，我这时候就想起了词坛的盟主您啊。您的作品里写满了风云月露的美景，清新优美的文辞让人记在心里。您的大笔气势轩昂，超过了当代的才子，新写的诗篇源源不断，像乐府诗一样流传。我拍着长声吟诵，风都帮我传送声音，品味着自然的声响，里面都包含着音律。雪神和风师算什么厉害的，我要把您的文才和这严寒的景色一起说给他们听。弹指之间雾散天开，太阳驾着光芒升上了美丽的天空。之前的辛劳忽然换来了这样的快意，我根本没有想到，事物的起灭变化竟然这么快，实在让人感叹。现在回想前两天的经历，才后悔当时白白哀叹自己像浮萍一样漂泊，像遇到兕虎一样危险。重新来到谷城，这里是我以前就觉得安心的地方，当地的县令还记得我，还把我当朋友看待。黄昏的时候我敲门，马上就有人给我开门，盘子里摆着肥羊肉，酒壶里装着上好的美酒。以后回想今天的事情，一定要把年月日清清楚楚写在纸上。今年是丁巳蛇年，月份正是腊月月圆的时候，时间是中旬之后的壬午日。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项安世写给友人程安抚的赠诗，完整记录了自己在农历十二月途经鄂西北时，遭遇连续雨雪、行程困顿的全部经历。诗中既描写了沿途的山野风光、民俗风情，抒发了对诸葛亮等前贤的追慕之情，也表达了对程安抚文才威望的高度推崇，以及抵达谷城后见到故交的宽慰欣喜，内容真实生动，情感真挚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