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东坡

“文中虎”指才华出众的文人。“昆体”即西昆体，是北宋初年流行的浮靡文风。“𬪩”指味道浓烈的好酒。“耆旧”指年高望重的老臣、前辈。“入彀”原指进入弓箭射程范围内，这里指被朝廷选中、笼络。“褎然”指才华出众、脱颖而出的样子。“黼黻”原指古代礼服上的花纹，这里代指精美的文辞修饰。“弹铗”出自战国冯谖客孟尝君的典故，指投靠权贵寻求帮助。

从前欧阳修费尽心力，搜罗天下顶尖的文人。没遇到贾谊、司马相如那样的人才时，他常感叹谁能继承文道，当时西昆体的浮华文章正到处泛滥。他一读到眉山苏轼的文章，生平喜好古文的心愿终于得到满足。苏轼和其他优秀文人像鸾凤、虬龙一样腾跃，每天都能写出锦绣一般的好文章。苏轼骑着马带着超凡的才华出川，斜着走过剑阁以东的道路。他很快就赶在众多文人之前跋涉万里来到京城，大家都用醇美的酒迎接他。仁宗在位时提拔了很多贤臣，朝廷里常年都有清正的风气。苏轼拿着笔写文章仿佛能触到苍穹，跪拜上奏时仪态从容又端庄。那时候是庆历末年到嘉祐年间，朝廷里一半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代杰出人物都被朝廷招揽，宰辅们都虚心接纳他们的意见。苏轼从眉山的人才里脱颖而出，才华和刘向、刘歆、陆机、陆云一样出色。建安时期的文人跟他比都不值一提，集贤院的学士们都对他佩服不已。皇帝派使者从宫里捧着诏书来，就像从天帝身边的华盖星旁送来旨意。皇帝很少特意开延英殿议事，这天专门为了等苏轼停留很久。金吾卫在旁边侍卫，皇帝脸色温和，四辅、三台的高官都列在两旁。大家一起商议选拔将相人才，苏轼就像骏马一样是最拔尖的人选。西汉应考的士人十有八九都是人才，晁错、董仲舒是其中最出众的。这样气度不凡的人才世间少有，正直的刘蕡也像蛟龙一样发出吼声。看苏轼选拔后辈的手笔，就像打碎玉壶、剖开珠囊一样把所有旧规矩都打破，选出真人才。他报效国家的诚心直冲云霄，知道他的人都交口称赞。上天让他主管文坛，还吩咐嫦娥给他提供毛笔。他写几首诗歌的时候风都呼呼作响，若耶溪上的船都停着听他的诗文。郢地的歌手都扔了笔不敢创作，楚地的人都把《离骚》收起来不敢拿出来。李白杜甫打造的文坛壁垒都不够牢固，李白都脱下了自己的锦绣袍子甘拜下风。东风吹进五湖里，各种声音听在龙耳里都十分悦耳。河伯江妃都愁得要死，只怕苏轼过来把水底的宝贝都搜出来。他往南登上灞岸的时候什么都不用靠，就靠自己的正直气节和壮志支撑。他把自己的才学养得有几千里大，整个天地一夜间都会被他引发风雷巨变。朝廷里的内相没有几个人，没几个人能像他一样参与谋划国家大事。皇帝经常降下叮嘱的圣旨，他能在金莲烛旁近距离见到皇帝。太阳晒得殿前的花砖暖烘烘的，他戴着金环佩着玉，仪态庄重。嫦娥都把他叫做真麒麟，说不定他就是韩愈、李白的转世。皇宫里的铜壶滴漏慢慢计时，隐约能听到六街的官吏骑马入朝的声音。传旨的使者突然都聚集过来，备好的马站在宫门口等着他。尚书省给他提供精美的纸笔，他写文章就像随手捡到九韶乐一样容易。皇帝的恩典遍及四海，他见了王侯都可以平等作揖。我大宋开国之初重视文教停止战事，翰林院的人才像树木一样多。窦仪、陶谷这样的大臣都非常端方，戴着官帽穿着鞋在承明庐任职。开国时候的功名都是武将立下的，文化建设慢慢推进。扫平五代的混乱之后尊崇图书，文人逐渐能入朝做官。中间的作家接连出现，请让我从头给你说。真宗皇帝亲自重视文化，杨亿在翰林院很是风光。他们摆着宴席喝酒，大堂上经常大笑，行为豪放。很快就写完了几百尺的江南产的纸，墨洒得像下雨一样快。欧阳修又跟他们都不一样，把上万张写着陈词滥调的纸全都清洗干净。晋宋齐梁的浮华文风不用费力攻击就垮了，文风直接回到了两汉到唐朝元和年间的水平。他像龙和凤凰一样腾飞在扶桑树上，五彩的光芒射向太阳，吞下了长虹。满座的诗文像玉磬和金钟一样和谐，跟着唱和的人像笙镛一样多。可惜木铎的声音独自很小，需要有大人物来把它敲响。伊尹、傅说那样的大臣找不到，萧曹、丙魏那样的名臣格局都太小。司马迁、班固擅长品评人物，真正能出来做事的人才太少。将相王侯的升沉都过去了，经天纬地的大事要靠谁才好呢？确实古代的风采人物更多，尧舜时候的文章是多么灿烂。四季的农事都在进行，真正的人才都聚集在东坡身边。夷夔那样的人制定的礼乐都整齐排列，郊庙的祭器都装饰得金光闪闪。鸟兽都跳起舞来呈现上天的祥和，高阳氏的才子在前面接着唱歌。您点头认可一句，别人拿着笔都赶不上。周公整顿好天下之后，开明堂制礼乐又像上古一样。制度从头从黄帝时候开始制定，海兽山禽都来献上宝物。衮服冕冠、圭玉都非常奢华，六代的光彩都笼罩在天子身上。日月星辰都画在九天之上，虫鱼草木都补充在山川的画里。各位圣人的文章想来也是这样，诸子百家的妙理都在里面流转。春天的风里黍稷长得密密麻麻，东周一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帝德王功只是勉强传下来，庙堂里奏着急促的音乐。孔子伟大得像天帝一样，孟子豪迈得老天都管不住。现在斯文沦丧到哪里去了？邹鲁的盛世哪里还能再有。扬雄力气小没办法，在天禄阁校书真的是末节。大江大海悠悠地流着成百上千的河，回头相望已经过了几千年。熙宁年间的天子怜悯斯文衰落，到处搜求人才直到海边。丞相王安石地位尊贵，请来两位老臣从西边过来。他们把六经当八珍一样咀嚼，修补东鲁的儒道，清除西秦的影响。天子的治理一天比一天更好，八风自己转动形成天然的和谐。从前孟子赶走了杨朱墨翟的邪说，后来淫词又长满了道路。丰镐的故地荒凉得天空都是碧色，中庸的道路几乎都被堵住了。王安石为此深入探求正道，二十年来人们渐渐懂了道理。向左右探求就能找到星斗一样的准则，内圣外王是真正的标准。古人学习是为了丰富文化，朝堂上的心意却渐渐变了。礼器上为什么画着虎蜼、放着牺牲，簠簋上为什么加了灵龟的图案。不然的话制度制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要像孔子反鲁一样把诗书整理成统一的体系。明白的古训谁能认识呢？诸子百家的话都像婴儿说的一样。蝌蚪文的古书藏在屋子的墙壁里，哪里是钟繇王羲之的笔迹能比的。会通意象就像作《周易》一样，不用语言就包含着精妙的道理。如果只从对偶音声里去找，洙泗的文章都少了平仄。能理解雕虫小技是童子才学的，这样的人才能稍微得到扬雄的力量。熙宁年间的论著有什么惭愧的，何况还参考了很多先儒的说法。全天下都把这些经传当指南，学校里堆得都是书。有的人嚣张地想要全部毁掉，怎么能把所有儒者的嘴都堵上。圣主贤王其实也在询问大家的意见，您应该说一句话让师道得到尊重。回想熙宁末年我困顿不顺，因为太信古书被世人觉得笨拙。王安石的门外访客的鞋子都排成了列，我却从来没把名帖递进去过。仿佛五经没有第二种解释，堂堂正正像万里星空中的月亮。想要讨论西汉人物的优劣，忽然就像风里的蝉一样说不出话。边韶生性懒惰不爱读书，我病得像相如一样下笔都难。哪里敢指望自己的言论像雾豹的斑纹一样漂亮，只是背着书箱辛苦赶路而已。春天沂水的水涨了我才能稍微开心，浴沂的童子站满了春天的水湾。先哲像龙一样还能追赶，跟着他们鼓琴哪里是白费时间。可惜大家一起追求道德，何苦要到侯门等着别人召见呢。我不带任何要求来自己就很满足，像庄周一样栩栩然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喝酒的人里刘伶最侠义，江南的主人张翰最好客。小船下水又轻又快，落下帆解开舵停在吴山的脚边。

本诗是北宋诗人郭祥正写给苏轼的长篇投赠诗。全诗开篇先写欧阳修主导诗文革新、搜罗人才的功绩，批判了宋初西昆体的浮靡文风。接着写苏轼超凡的文学才华，以及他还朝后受到皇帝赏识、在文坛和政坛都声望极高的盛况。之后诗人梳理了北宋从开国到熙宁年间的文坛发展脉络，肯定了欧阳修、王安石等人对文道建设的贡献，批判了浮华不实的创作风气。最后诗人表达了对苏轼的极度推崇，认为苏轼是继承文道的核心人物，同时抒发了自己追慕前贤、淡泊名利、守持文道的人生志趣。全诗气势宏大，情感饱满，既展现了北宋文坛的发展全貌，也体现了诗人对文道的坚定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