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禅听戴道士弹琴

灵宫苍烟荫老柏,风吹霜空月生魄。

群鸟得巢寒夜静,市井收声虚室白。

少年抱琴为予来,乃是天台桃源未归客。

危冠匡坐如无傍,弄弦铿铿灯烛光。

谁言伯牙绝弦钟期死,泰山峨峨水汤汤。

春天百鸟语撩乱,风荡杨花无畔岸。

微霠愁猿抱山木,玄冬孤鸿度云汉。

斧斤丁丁空谷樵,幽泉落涧夜萧萧。

十二峰前巫峡雨,七八月后钱塘潮。

孝子流离在中野,羁臣归来哭亡社。

空床思妇感蟏蛸,暮年遗老依桑柘。

人言此曲不堪听,我怜酷解写人情。

悲歌浩叹弦欲断,翻作恬淡雍容声。

五弦横坐岩廊静,薰风南天厚民性。

人言帝力何有哉,凤凰麒麟舞虞咏。

我思五代如探汤,真人指挥定四方。

昭陵仁心及虫蚁,百蛮九译觇天光。

极知功高乐未称,谁能持此献乐正。

贱臣疏远安敢言,且欲空江寒滩静。

渔艇幽人知我心悠哉,更作严陵在钓台。

吾知之矣师且止,安得长竿入手来。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七言歌行
情感向往 · 感慨 · 生活 · 知音 · 贬谪 · 赞美 · 超脱 · 闲适 · 隐逸
创作背景
元丰年间太和任上创作
本诗创作于北宋元丰三年至六年(公元1080-1083年),当时黄庭坚任吉州太和县知县,公务之余游览当地西禅寺,偶遇天台籍戴道士演奏古琴,有感于琴艺高超与琴曲意境,遂创作此诗。无史料显示此诗与特定政治事件相关。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属于古体诗范畴下的七言歌行体裁。歌行体起源于汉魏乐府,句式灵活押韵自由,不受近体格律约束,擅长铺陈叙事与抒情。历代文人常以歌行体书写长篇叙事、感怀类内容,艺术表现力极强,在唐代发展至鼎盛,宋代文人多有继承创作。
情感 · 解读
本诗核心情感包含三个层次,首先是对戴道士高超琴艺的赞叹与知音相惜的感慨,其次是对北宋初年仁宗朝太平治世的称颂与认同,最后暗含作者对归隐江湖、超脱世俗生活的隐秘向往。历代注本均认为此诗是山谷贬谪前中年时期闲适心志的典型体现。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第一,“月生魄”指月亮刚生出光亮,是农历月初的月相。第二,“天台桃源”分别指天台山和桃花源,都是古代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第三,“危冠”指高高的帽子,是道士的典型装束。第四,“钟期”就是钟子期,是伯牙的知音。第五,“微霠”指薄薄的阴雾。第六,“蟏蛸”是一种长脚的小蜘蛛,古人认为它出现在空屋是久别亲人将归的预兆。第七,“昭陵”是北宋仁宗皇帝的陵墓,这里代指宋仁宗。第八,“严陵”指严光,字子陵,是东汉著名的隐士,曾在富春江垂钓。第九,“九译”指多次翻译,代指偏远地区的外族。第十,“乐正”是古代掌管音乐的官员。
逐句白话释义
灵验的古寺里苍烟笼罩着古老的柏树,风吹过结霜的天空,月亮刚刚生出清光。群鸟都已经回到巢里,寒冷的夜晚十分安静,集市的喧嚣已经散去,空荡的房间被月光照得发白。年轻的道士抱着琴来到我面前,他原来是天台山桃花源还没归去的仙人一样的人物。他戴着高冠端正坐着,仿佛旁边没有人一样,在烛光下拨弄琴弦,发出铿铿的清响。谁说伯牙在钟子期死后就摔碎琴弦不再弹琴?我们现在依旧能听到像泰山一样巍峨,像流水一样浩荡的琴音。琴声像春天里百鸟的叫声杂乱热闹,又像风吹着杨花漫天飞舞没有边际。又像薄薄的雾里愁苦的猿猴抱着山树,深冬里孤单的鸿雁飞过云霄。又像空旷的山谷里樵夫的斧子发出丁丁的声响,幽静的泉水落在山涧里,夜里发出萧萧的声音。又像巫山十二峰前的巫峡落雨,七八月份过后的钱塘江大潮汹涌。又像孝顺的儿子流离在荒野里,被贬谪的臣子回来为灭亡的国家哭泣。又像独守空床的思妇看到蟏蛸而感伤,晚年的遗老靠着桑树柘树生活。人们说这首曲子太悲伤不忍心听,我却喜爱它最能摹写人世间的情感。悲伤的歌浩渺的感叹仿佛要把琴弦弹断,又转而变成恬淡雍容的平和声响。五根琴弦横放在面前,高大的廊下十分安静,南边吹来的和风滋养着百姓的性情。人们说帝王的力量哪里需要感受到呢,凤凰麒麟都起舞,像虞舜时代的盛世歌咏。我想起五代的时候就像把手伸进热水里一样痛苦,真命天子指挥军队平定了四方。宋仁宗的仁心甚至惠及虫子蚂蚁,各方的外族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瞻仰天子的光辉。我深知国家功劳很大,现在的音乐却配不上这样的功德,谁能把这首曲子献给掌管音乐的官员呢?我这样地位低贱的官员和朝廷疏远,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只希望空阔的江水寒冷的沙滩都安静下来。渔船上的隐士知道我的心思悠远,又弹出严子陵在钓台上垂钓的声音。我懂你的意思了,大师暂且停下,我怎么才能得到长竿去钓鱼呢。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这首诗完整记录了诗人在西禅寺听戴道士弹琴的全过程。开篇先交代了弹琴的环境是寒冷幽静的冬夜古寺,接着写戴道士的装束和弹琴的姿态。然后用大量比喻描摹琴音的丰富变化,从自然景物到人世悲欢都能在琴音里体现出来。之后写琴音从悲伤转为平和,引出诗人对北宋太平治世的称颂,最后写自己生起归隐的心思,叫停了弹琴。整首诗以琴音为线索,把写景、叙事、抒情完美融合在一起,既展现了古琴艺术的魅力,也抒发了诗人的多重心志。
跨学科 · 是什么
月生魄的天文现象天文学
对应诗句是“风吹霜空月生魄”。这里的“魄”是我国古代对月相的特定称呼,指农历每月初三前后,月亮刚刚出现的新月状态,此时月亮只有边缘一圈微弱的光亮。古人很早就观测到了这种月相变化,把它作为农历纪月的重要参考。这个描写也点明了当时的时间是农历月初的夜晚,符合诗里幽静寒冷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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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基础诵读指导
诵读这首诗的时候,整体节奏要舒缓沉稳,符合古体诗的特点。开篇写景的部分语速要慢,读出幽静的氛围。描写琴音的部分,要跟着琴音的变化调整语气,写轻柔的地方声音放轻,写汹涌的地方语气加重,写悲伤的地方语气放缓。最后写归隐的部分,语气要变得闲适淡然。注意每句的停顿大多在第四个字后面,比如“灵宫苍烟/荫老柏,风吹霜空/月生魄”,这样读起来节奏更通顺。还要注意读准生僻字的读音,比如“霠”读yīn,“蟏蛸”读xiāo shāo,“柘”读zhè。
基础句式仿写指导
这首诗里用连续比喻描摹声音的句式非常适合仿写,就是“XX+场景”的结构,把抽象的声音转化为具体的画面。比如描写歌声的时候可以仿写:“春天溪水流青石,夏天蝉鸣绕梧桐,秋天落叶打窗棂,冬天飞雪落松枝。”描写鼓声的时候可以仿写:“惊雷滚过春山巅,万马奔腾过草原,巨浪拍击海边石,狂风卷过密林梢。”仿写的时候要注意选择的意象要和声音的特点匹配,前后的意象要有层次变化,这样写出来的句子才生动形象。
核心名句应用示例
“谁言伯牙绝弦钟期死,泰山峨峨水汤汤”这句可以用在赞美艺术造诣高、或者遇到知音的场景。比如参加古琴比赛获奖的时候可以写:“今时再闻古曲声,谁言伯牙绝弦钟期死,泰山峨峨水汤汤,传统艺术的魅力永远不会消失。”“人言此曲不堪听,我怜酷解写人情”这句可以用在表达对文艺作品的独特感悟的场景,比如看了一部描写普通人生活的小众电影可以写:“很多人觉得这部电影太过平淡没有看点,我却觉得非常动人,正所谓‘人言此曲不堪听,我怜酷解写人情’,真实的生活本身就最有力量。”
关联知识图谱
伯牙绝弦同典故
本诗化用了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典故,伯牙擅长弹琴,钟子期是唯一能听懂他琴音的人,钟子期死后伯牙就摔碎琴弦不再弹琴。作者用这个典故来赞美戴道士的琴艺高超,自己就是听懂琴音的知音,和原典故的核心内涵完全一致。
严子陵钓台同典故
本诗末尾用了严光的典故,严光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好友,刘秀即位后邀请他做官,他拒绝了,隐居在富春江垂钓,后世把他看作隐士的代表。作者用这个典故来表达自己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和原典故的隐逸内涵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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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黄庭坚 1045-1105
北宋诗人、书法家,元佑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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