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班林间鸠寄内

班班林间鸠,谷谷命其匹。

迨天之未雨,与汝勿相失。

春原洗新霁,绿叶暗朝日。

鸣声相呼和,应答如吹律。

深栖柔桑暖,下啄高田实。

人皆笑汝拙,无巢以家室。

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

吾虽有室家,出处曾不一。

荆蛮昔窜逐,奔走若鞭抶。

山川瘴雾深,江海波涛𫗇。

跬步子所同,沦弃甘共没。

投身去人眼,已废谁复嫉。

山花与野草,我醉子鸣瑟。

但知贫贱安,不觉岁月忽。

还朝今几年,官禄沾儿侄。

身荣责愈重,器小忧常溢。

今年来镇阳,留滞见春物。

北潭新涨渌,鱼鸟相聱䎲。

我意不在春,所忧空自咄。

一官诚易了,报国何时毕。

高堂母老矣,衰发不满栉。

昨日寄书言,新阳发旧疾。

药食子虽勤,岂若我在膝。

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髴。

书来本慰我,使我烦忧郁。

思家春梦乱,妄意占凶吉。

却民夷陵囚,其乐何可述。

前年辞谏署,朝议不容乞。

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

横身当众怒,见者旁可栗。

近日读除书,朝廷更辅弼。

君恩优大臣,进退礼有秩。

小人妄希旨,论议争操笔。

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

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

上赖天子圣,必未加斧锧。

一身但得贬,群口息啾唧。

公朝贤彦众,避路当揣质。

苟能因谪去,引分思藏密。

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

子意其谓何,吾谋今已必。

子能甘藜藿,我易解簪绂。

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

安得携子去,耕桑老蓬荜。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五言古诗
情感向往 · 思念 · 隐逸
创作背景
庆历五年出知真定府所作
本诗创作于北宋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当时庆历新政失败,守旧派大肆清算新政官员,掀起朋党之议。欧阳修作为新政支持者,被迫离京出知真定府(诗中称镇阳,今河北正定)。独自赴任期间,他目睹春日林间斑鸠相伴和鸣,感念与妻子共经贬谪的过往,不满于朝堂党争乱象,遂创作此诗寄赠妻子,抒发自身心迹。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体裁为五言古诗,属古体诗范畴。全篇以五字句为基本单位,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押韵的严格限制。体裁起源于汉魏时期,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核心体裁之一。相比近体格律诗,五言古诗创作自由度更高,更适合抒发复杂绵长的个人情志。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后,五言古诗成为宋代士大夫抒发人生思考、承载家国情怀的常用文体。
情感 · 解读
本诗核心情感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对共经患难的结发妻子的深切思念,感念妻子多年来相伴贬谪、同甘共苦的情谊。第二层是对北宋庆历年间党争纷争、官身不自由的厌倦与疲惫,身担重任却受流言困扰的无奈。第三层是对斑鸠式无求自安、耕桑度日的朴素归隐生活的向往,渴望摆脱樊笼回归家庭。三层情感交织,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家国与个人的两难选择。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班班”形容斑鸠羽毛鲜明的样子。“谷谷”是模拟斑鸠鸣叫的拟声词。“迨”是趁着的意思。“霁”指雨后天晴。“抶”是用鞭子抽打的意思。“𫗇”形容波涛迅疾的样子。“髴”指古代妇女的头饰。“簪绂”是古代官员的服饰,代指官职。“蓬荜”指用蓬草、荆条搭建的房屋,代指平民的简陋住所。这些字词都是宋代书面语的常用用法,没有生僻的通假字或古今异义。
逐句白话释义
林间的斑鸠羽毛鲜明,咕咕叫着呼唤自己的伴侣。趁着天还没下雨,我和你永远不要分离。雨后的春日原野被洗得格外清新,翠绿的树叶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浓密。斑鸠的叫声一呼一应,和谐得就像吹奏乐律一样。它们在柔软的桑树枝上栖息很暖和,飞下来啄食高田里的果实。大家都笑你笨拙,连个筑巢的家都没有。可安逸就是因为需求少,我羡慕你笨拙带来的闲适。我虽然有家室,却常常出门在外不能和你团聚。以前我被贬到荆蛮之地,奔走的样子就像被鞭子赶着一样。山川里瘴雾很深,江海的波涛十分迅猛。每一步你都和我一起走,甘愿和我一起沉沦被抛弃。我们躲开别人的视线,已经被废黜谁还会嫉妒我们呢。身边有山花野草,我喝醉了你就弹奏瑟。我们只知道贫贱的安乐,没察觉到岁月过得飞快。回到朝廷现在已经几年了,官禄还能惠及儿子和侄子。身份越尊贵责任就越重,我才能小常常担心承受不住。今年我来到镇阳,停留的时间久了都看到了春天的景物。北潭的春水涨起来一片碧绿,鱼和鸟都自在活动。我的心思不在春天的景色上,白白担忧自己叹气。一个官职的事确实容易办完,可报效国家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家里的母亲已经老了,白头发少得都不满梳子。昨天家里寄信来说,春天阳气上升母亲的旧病复发了。虽然你喂药喂饭很勤快,可哪里比得上我在母亲膝下照顾呢。信里还说你也生病了,头发蓬乱都没戴头饰。信本来是来安慰我的,却让我更加烦闷忧愁。思念家里春天做的梦都很乱,还胡乱占卜是凶是吉。回想当年被贬夷陵的时候,那种快乐哪里说得完。前年我辞掉谏官的职位,朝廷不允许我辞官的请求。我一片忠心已经许给了国家,家里的事哪里还顾得上。我挺身挡在众人的怒气前面,旁边看的人都吓得发抖。最近我读到任免的文书,朝廷更换了辅政的大臣。皇帝对大臣很优待,进退都有礼法规定。小人胡乱揣测皇帝的意思,抢着写奏折议论。还听说他们在说朋党,按着顺序推甲乙排名。而我哪里敢逃,不如先自己弹劾自己。往上靠着圣明的天子,肯定不会给我判死刑。只要我一个人被贬,大家的议论就会停下来。朝廷上贤能的人很多,我应该避开路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如果能借着被贬的机会离开,我就安分守己想办法隐居起来。回归你像禽鸟一样的天性,免得在樊笼里担惊受怕。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我的谋划现在已经定了。你能甘心吃粗茶淡饭,我就能轻易脱掉官服辞官。嵩山有三十六座山峰,一片苍翠争着高耸出来。怎么才能带着你离开,在那里耕田种桑终老在草屋里。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本诗是欧阳修写给妻子的寄赠诗。开篇以林间斑鸠相伴和鸣起兴,羡慕斑鸠无求自安的生活。接着回忆自己早年被贬夷陵时,妻子相伴同甘共苦的快乐时光。然后写现在出镇真定的处境,既要担忧朝堂党争,又牵挂家里的老母亲和生病的妻子,深感官身不自由。最后表明自己的打算,想要主动辞官,和妻子一起到嵩山归隐,回归耕桑度日的平民生活。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没有华丽的修饰,完全是真实心绪的流露。
跨学科 · 是什么
斑鸠的生物特性其他学科
斑鸠是中国境内常见的鸠鸽科鸟类,羽毛多为灰褐色,部分品种颈部有彩色斑纹,对应诗中“班班”的外形描写。斑鸠的鸣叫声为低沉的“咕咕”声,对应诗中“谷谷”的拟声描写。古人很早就观察到斑鸠固定配偶的特性,常用斑鸠来比喻夫妻和睦。这种生物特性的描写非常符合现实,没有夸张修饰。普通民众都能轻易识别斑鸠的外形和叫声,很容易产生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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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基础诵读指导
诵读本诗时整体语速要偏慢,语气要平实真挚。开篇四句描写斑鸠的部分,语气要舒缓柔和,带着羡慕的感觉。回忆夷陵贬谪生活的部分,语气要温暖放松。写当前宦海忧虑的部分,语气要沉重一些,带着疲惫感。结尾写归隐打算的部分,语气要变得明快坚定,带着向往的感觉。每句五字中间可以稍作停顿,不需要刻意拖长音。全诗不需要夸张的情感表达,越平实越能体现诗的质感。可以反复诵读体会诗中质朴的情感。
基础句式仿写指导
本诗中有很多适合仿写的朴素句式,比如“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的“XX由XX,吾羡XX之XX”句式。仿写时可以结合自己的生活感悟,比如“快乐由心足,吾羡闲之适”。还有“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的“XX一许X,XX岂复X”句式,可以用来写坚定的选择,比如“此身一许梦,风雨岂复惧”。仿写不需要追求华丽的辞藻,只要表达真实的想法就行。可以先从替换字词开始练习,慢慢再调整内容。仿写的句式既可以用在日常写作里,也可以用在旧体诗创作里。多练习这类句式能提升表达的凝练度。
核心名句写作应用
“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可以用在爱国奉献主题的作文里,用来形容先辈们舍小家为大家的奉献精神,比如写抗疫人员、戍边战士的时候都可以引用。“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可以用在写景作文或者抒发归隐、向往自然的文章里,用来描写山岳的壮美,或者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引用的时候可以直接用原句,也可以稍微调整化用。这两句名句受众认知度比较高,引用后能提升文章的文化质感。要注意引用的语境要和名句的情感匹配,不要生硬套用。
关联知识图谱
《戏答元珍》同时代
《戏答元珍》是欧阳修被贬夷陵时期创作的诗作,和本诗的创作背景同属庆历新政前后的贬谪经历。两首诗都抒发了欧阳修贬谪时期的复杂心绪,风格都质朴自然,没有刻意的修饰。两首诗都体现了欧阳修在逆境中豁达的人生态度。普通读者可以对比阅读,更全面地了解欧阳修的贬谪生涯。
《月夜》(杜甫)同主题
杜甫的《月夜》是唐代寄内诗的代表作,写的是杜甫被困长安时思念妻子的心情,和本诗一样都是诗人在外时写给妻子的寄赠之作。两首诗都情感真挚,没有华丽的辞藻,都体现了诗人对妻子的深切思念。普通读者对比阅读可以了解古代寄内诗的共同特点。

名句 CLASSIC LINES

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
“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是本诗核心名句,集中体现了欧阳修作为北宋士大夫的家国担当,后世常被用来形容爱国官员舍家为国的气节。“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是经典的归隐意象名句,将嵩山三十六峰作为归隐的理想载体,后世多有诗词化用此句。两句一刚一柔,完整展现了本诗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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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欧阳修 1007-1072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唐宋八大家、千古文章四大家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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