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感怀呈永叔

春阳泛野动,春阴与天低。

远林气蔼蔼,长道风依依。

览物虽𫏐适,感怀翻然移。

所见既可骇,所闻良可悲。

去年水后旱,田亩不及犂。

冬温晚得雪,宿麦生者稀。

前去固无望,即日已苦饥。

老稚满田野,斲掘寻凫茈。

此物近亦尽,卷耳共所资。

昔云能驱风,充腹理不疑。

今乃有毒厉,肠胃坐疮痍。

十有七八死,当路横其尸。

犬彘咋其骨,乌鸢啄其皮。

胡为残良民,令此鸟兽肥。

天岂意如此,决荡莫可知。

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

岂无富人术,使之长熙熙。

我今饥伶俜,闵此复自思。

自济既不暇,将复奈尔为。

愁愤徒满胸,嵘峵不能齐。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五言古诗
情感悲悯 · 愤懑
创作背景
北宋庆历年间灾荒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约1040年代)。据《宋史·五行志》及欧阳修、梅尧臣等人诗文记载,当时中原地区连年遭受严重水旱灾害,百姓流离失所,饥馑遍野。梅尧臣时任地方小官或居于汴京,亲眼目睹城南灾民“斲掘寻凫茈”、“十有七八死”的惨状,内心受到巨大冲击。他将此诗寄给挚友、时任谏官的欧阳修(字永叔),既为倾诉胸中块垒,亦隐含希望欧阳修能上达天听、关注民瘼的深意。此诗是梅尧臣“诗史”笔法的典型代表,直接反映了北宋中叶的社会危机。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此诗为五言古诗体裁,是汉魏以后逐渐形成的一种诗歌形式,句式整齐,每句五字,不求严格对仗与平仄,篇幅可长可短,便于叙事与抒情。梅尧臣此诗继承了汉乐府与杜甫“诗史”精神,以古体写时事,语言质朴,情感沉郁,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关注现实的特点。在宋代诗坛,此类反映民生疾苦的五古作品,是梅尧臣“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诗学主张的实践,具有重要的现实主义文学价值。
情感 · 解读
全诗核心情感是对灾荒中百姓苦难的深切悲悯与对社会不公的强烈愤懑。情感层次清晰:始于春日郊游的短暂愉悦(“览物虽𫏐适”),随即被眼前惨状击碎,转为震惊与悲痛(“所见既可骇,所闻良可悲”)。继而详细描绘灾民掘食毒草、死伤枕藉的惨景,悲悯之情达到顶点。最后矛头指向尸位素餐的“高位”者,发出“胡为残良民”的质问,愤懑之情喷薄而出。结尾“愁愤徒满胸”点明这种悲悯与愤懑交织、无力回天的复杂心境,是儒家仁政思想与士大夫责任感在现实困境下的集中体现。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1. 泛野动:阳光普照原野,万物萌动。2. 气蔼蔼:雾气弥漫的样子。3. 𫏐适:短暂的舒适。𫏐,同“暂”。4. 可骇:令人震惊。5. 不及犂:来不及用犁耕地。犂,同“犁”。6. 宿麦:冬小麦。7. 前去:前途,未来。8. 斲掘:砍伐挖掘。斲,同“斫”。9. 凫茈:荸荠,一种水生植物,地下茎可食。10. 卷耳:一种菊科植物,嫩苗可食,但过量或处理不当有毒。11. 驱风:中医认为某些草药能祛除风邪。12. 毒厉:剧烈的毒性。13. 坐疮痍:因此生疮溃烂。14. 犬彘:狗和猪。彘,猪。15. 咋:咬,啃。16. 乌鸢:乌鸦和老鹰。17. 胡为:为什么。18. 决荡:指上天的意志或自然法则,深奥难测。19. 厌粱肉:吃腻了精米和肉食。厌,同“餍”,饱足。20. 搀云霓:伸手摘取云霓,比喻言论不切实际、高远空洞。21. 伶俜:孤独飘零的样子。22. 嵘峵:山势高峻的样子,此处比喻心中愁愤郁结难平。
逐句白话释义
春天的阳光洒满原野,万物复苏;春天的阴云低垂,仿佛与天相连。远处的树林雾气弥漫,长长的道路旁风儿轻柔吹拂。观赏景物虽然能获得短暂的愉悦,但内心的感慨却很快转变了。眼前所见的景象已经够令人震惊了,耳中听到的事情更是让人悲伤。去年先发大水后又遭旱灾,田地都没能来得及翻耕。冬天气候温暖,雪下得晚,过冬的麦子存活下来的很少。未来的日子本来就看不到希望,眼下就已经在忍受饥饿了。老人小孩遍布田野,都在挖掘寻找荸荠和卷耳来充饥。这些东西最近也快被挖光了,只能靠卷耳来维持生存。过去说卷耳能祛风寒,填饱肚子应该没问题。现在才知道它有剧毒,吃下去肠胃都会溃烂生疮。十个人里有七八个因此死去,尸体横陈在路边。狗和猪啃咬他们的骨头,乌鸦和老鹰啄食他们的皮肉。为什么让善良的百姓遭此残害,却让这些鸟兽吃得肥壮?上天难道真是这个意思吗?它的意图深不可测难以知晓。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吃腻了美食,坐着发表些不着边际的空谈。难道就没有让百姓富裕起来的办法,让他们长久地安居乐业吗?我现在自己也饥饿孤独,怜悯他们又反躬自省。既然自救都来不及,又能对你们有什么办法呢?忧愁和愤懑徒然充满胸膛,像高山一样郁结无法平复。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这首诗的核心主旨是记录北宋灾荒的惨状,表达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并尖锐批判统治阶层的麻木不仁与空谈误国。全诗可分为四层:第一层(前四句)以明媚春光起兴,反衬后文的悲惨。第二层(“览物”至“卷耳”句)详细描绘灾民掘食野菜、中毒死亡的骇人景象。第三层(“胡为”至“使之”句)发出质问,将批判矛头直指“高位”者。第四层(最后四句)回到自身,抒发愁愤与无力感。诗人通过强烈的对比(春光与惨状、百姓与权贵、现实与空谈)和白描手法,构建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社会灾难图,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民本思想和批判精神。
跨学科 · 是什么
北宋灾荒与社会救济历史学
诗句反映了北宋仁宗时期频繁的自然灾害及其对农业的毁灭性打击。“水后旱”是典型的复合型灾害,先涝后旱导致土壤墒情极差,错过耕种时节。“冬温晚得雪”则涉及气候异常,暖冬不利于冻杀害虫、保墒,且延迟降雪影响冬小麦生长。据《宋史·仁宗本纪》及《食货志》记载,庆历年间(1041-1048)河北、京东、京西等地确实连年遭受水、旱、蝗灾,朝廷虽常有赈济,但因吏治腐败、运输困难,效果有限,常出现“民多流亡”的局面。此诗是这一历史状况的文学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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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诵读节奏与语气
本诗为五言古诗,诵读时宜采用沉郁顿挫的基调。前四句写景,语速可稍缓,语气平和,读出春日的生机与宁静。从“览物”句开始,语气转为沉重、惊愕,“所见”、“所闻”二句可加重读音,突出“可骇”、“可悲”。中间描绘惨状部分,语速放慢,字字清晰,带出悲痛与不忍,如“十有七八死”句可作停顿,营造沉重感。“胡为”质问句语气应强烈、愤慨。“高位”讽刺句可略带讥诮。最后四句回归自身,语气转为无奈、悲凉,“愁愤”句应读出郁结难舒之感。整体注意句读,五言诗多为“二三”或“二一二”节奏,如“春阳/泛野动”、“览物/虽𫏐适”。
句式与白描手法仿写
本诗在句式上以叙述和描写为主,语言质朴,是学习白描手法的优秀范例。仿写可聚焦两点:一是学习其“所见+所感”的句式结构,如“所见既可骇,所闻良可悲”,可用于表达对某场景的强烈感受。二是学习其用具体、典型的细节呈现惨状,如“犬彘咋其骨,乌鸢啄其皮”,通过动物啃食尸体的骇人细节,极言灾民死状之惨。仿写练习可以设定一个现代场景(如环境污染、城市角落),尝试用平实的语言,通过几个关键细节的白描,传达出震撼或悲悯的情感,避免空泛的抒情。
名句写作应用
核心名句“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具有极强的现实批判力和概括性,可用于多种写作场景。在议论文中,可用于批判脱离群众、空谈误事的官僚作风或某些专家言论,作为论据增强说服力。在杂文或社会评论中,可直接引用或化用,讽刺社会资源分配不公、阶层固化等现象。在记叙文中,若描写某些人对他人苦难漠不关心、只顾自己享受或发表高论时,可用此句进行点睛式的评价。使用时需注意语境,确保批判对象明确,避免滥用。
关联知识图谱
杜甫《三吏》《三别》同主题
梅尧臣此诗继承了杜甫“诗史”传统,以诗歌直面社会苦难,记录民生疾苦。两者都采用叙事与抒情结合的手法,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体现了儒家诗教中的“怨刺”精神和民本思想。杜甫写安史之乱中的征戍之苦,梅尧臣写和平时期的天灾人祸,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脉络。
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同手法
梅诗“高位厌粱肉”与“老稚满田野”的对比,与杜甫名句在艺术手法和批判精神上一脉相承。都通过社会顶层与底层生活境遇的极端反差,尖锐揭露社会不公,产生强烈的艺术震撼力和思想冲击力。这种对比是现实主义诗歌批判社会时最常用、也最有力的手法之一。

名句 CLASSIC LINES

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
此二句是全诗批判锋芒的顶点,也是流传后世的核心名句。“高位”指身居要职的官员,“厌粱肉”形容其饱食终日、生活奢靡。“坐论搀云霓”讽刺他们空发高论,不切实际,如同伸手去摘天上的云霓般虚妄。这两句以极其凝练和形象的语言,揭露了统治阶层与底层民众在生存境遇上天壤之别的残酷现实,并直指其不作为、空谈误国的本质。其影响力在于它超越了具体灾情的描述,上升为对官僚体制弊病的普遍性批判,与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异曲同工之妙,成为后世抨击社会不公的经典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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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苏舜钦 1008年-1048年(一说1049年)
北宋中期官员、诗文革新运动重要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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