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诗

「囿」原指饲养动物的园子，这里指群山聚集的区域。「觏」是遇见、看到的意思。「嵂崒」形容山势高峻陡峭的样子。「歊歔」指热气蒸腾的状态。「磔卓」指山体直立突出的样子。「巉绝」形容山峰陡峭到了极点。「褰」是提起、撩开的意思。「噣」指鸟的嘴。这些字词都是理解诗歌内容的基础，大多是专门描摹山水的文言词汇。

我听说京城长安的南边，是群山聚集的地方。山脉东西延伸直到海边，大大小小的山峰根本没法全部探究清楚。山经和地志上的记载都很模糊，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没法采信。我想要提炼描写又怕挂一漏万，想要停下不写又忍不住，只能粗略叙述我亲眼看到的景色。我曾经登上高丘眺望，看到山峰密密麻麻凑在一起。晴天的时候山峰露出棱角，山脉的纹理像刺绣一样细碎分明。山间的雾气弥漫开来，山的里外忽然都通透起来。没有风雾气也自己飘动，草木被阳光晒得茂盛柔软。横飘的云有时候平展凝固，点点露出几个山顶。远看天空下的山像浮着的修长眉毛，浓绿的颜色像刚画好的一样。孤峰挺立陡峭无比，像大鹏洗完澡撩开的尖嘴。春天的阳光悄悄浸润着土地，草木鲜亮地长出深绿的枝叶。山峦虽然高峻，柔和得像喝了酒一样温润。夏天炎热树木茂盛，树荫浓密把山都盖住了。山间的热气天天蒸腾，云气纷纷聚拢。秋天的霜喜欢雕琢打磨，山峰瘦骨嶙峋地直立着。高高低低重叠在一起，刚正凛然地直冲天际。冬天出行虽然阴暗，冰雪把山雕琢得格外精致。新出的太阳照在高耸的山峰上，亿丈高的山显得格外高大。明暗没有固定的状态，顷刻之间就变了样子。西南边的太白山格外雄伟，高高突起没有别的山能比得上。它守护着长安对应着德运，占据了丁戊的方位。它高耸超出了西南的坤位，直插西北的乾位。山巅的空气寒冷得让人发抖，风不断地吹刮。山的南边太阳正晒得火热，山的北边却飘着雪花混杂在一起。我去昆明池北边游览，刚好碰到晴天。俯视连绵的山脉，倒影困在池水的泡沫里。微风吹动水面，倒影像猿猴一样跳跃乱动。我惊呼可惜倒影破碎，抬头看着山高兴得不想倒下。往前走到杜墅的小路，岔路遮蔽毕原显得很狭小。崎岖地走上高耸的山顶，才看到丰富的景色。走着走着就要走到尽头，山岭和陆地交错延伸。我忽然觉得山好像要裂开，挤在一起不肯分开。巨灵和夸蛾这样的大神，远远赶来想要把山分开。又怀疑是造物主的意思，特意保护积蓄着灵气。就算有力量能推开大山，也怕雷电的呵斥。我攀爬的时候手脚都磨破了，好不容易走到堆积的瓦石边。茫然地抬起头，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昏头昏脑。我失去了平时的清爽样子，近处的新景认得，远处的旧景却迷了路。我被官职牵绊要算着时间赶路，想要再往前走也不可能了。趁机看了看山间的水潭，水很深藏着异兽。鱼虾可以低头捡，神物却不敢冒犯。树林的树枝上有落叶要掉下来，鸟都惊着要去接住。争着衔着落叶弯着飞，扔了叶子赶紧去喂幼鸟。回来的时候回头看，高大的树木又显现出来。哎呀真的太奇怪了，固定的山竟然能变化样子。前年我被贬官，偶然机会探访过这座山。当初从蓝田进来，脖子都望酸了。当时天阴下着大雪，眼睛被雪晃得都看不清。陡峭的路上结了长冰，直上直下像挂着的冰溜子。我撩起衣服推着马走，摔倒了退回去又往前走。慌慌张张忘了往远处看，只能看到左右的地方。杉树和竹子长得茂盛，阳光照在上面像攒着的盔甲。我专心想着平路，脱险比躲开臭味还急。昨天碰到天晴，我长久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我登上高高的山顶，忽然看到有鼯鼠和鼬鼠跑来跑去。前面低的地方忽然开阔起来，连绵的山像一堆堆的皱纹。有的连在一起像互相跟着，有的挤在一起像互相打斗。有的安稳地趴在地上，有的忽然站起来像受惊的野鸡叫。有的散着像瓦碎了，有的赶过来像车辐凑到车轴上。有的轻快得像船在水上漂，有的跑得快像马在飞奔。有的背对着像互相讨厌，有的面对着像互相帮助。有的乱得像刚抽出来的竹笋，有的高得像艾灸的艾柱。有的错杂得像画，有的缠绕得像篆字。有的排列得像星星分开，有的浓密得像云停在那里。有的浮着像波涛，有的碎得像刚锄过的地。有的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赌胜要争头奖。前面的强势已经冲出去，后面的迟钝气得说不出话。有的像帝王一样尊贵，周围聚集着朝拜的小官和晚辈。虽然亲近也不随便，虽然疏远也不违背规矩。有的像面对着饭桌，菜肴和果品纷纷堆在一起。又像走到九原的墓地，坟墓包着外棺和内棺。有的叠着像盆罐，有的高举着像祭祀的豆器。有的翻过来像晒着的鳖，有的倒下来像睡着的野兽。有的蜿蜒着像藏着的龙，有的张开翅膀像正在搏击的鹫。有的整齐得像朋友，有的跟着像前后相随。有的迸出来像流落的东西，有的回头看像舍不得走。有的凶狠得像仇人，有的亲密得像亲家。有的庄重得像戴着高帽子，有的翻飞着像跳舞的袖子。有的屹立着像战阵，有的围着像打猎。有的顺着向东倒，有的仰着头向北走。有的像火的火焰，有的像蒸饭的热气。有的走着不停下来，有的扔在那里不收。有的斜着却不靠着，有的松着却不张弓。有的红得像秃了的头，有的熏得像烧着的木柴。有的像龟甲裂开的兆纹，有的像卦象分开的爻辞。有的前面横着像剥卦，有的后面断开像姤卦。长长的分开又连在一起，果断地分开又碰到一起。像鱼张着嘴闯过浮萍，像月亮落落大方地经过星宿。整齐得像树立的墙，高高的像架着的仓库和马厩。尖尖的像削出来的剑戟，亮闪闪的像含着美玉。盛开的像花张开了萼，低低的像房子掉了屋檐。悠悠的舒展安稳，突兀的疯狂固执。超出来的还在奔跑，蠢蠢的害怕不肯前进。伟大啊立在天地之间，条理像人的肌肉纹理。当初是谁开辟了它，努力的时候是谁鼓励的。创造得这么质朴又巧妙，合力忍住了辛苦劳累。难道是用了斧头，难道是借了诅咒。洪荒的时候竟然没有记载，功劳太大没法给报酬。我曾经听祠官说，山神会降临来享用香气。我兴致勃勃地写了这首诗，用来报答山神的恩赐。

这首诗是韩愈游览终南山之后创作的长篇山水诗，全诗首先总写终南山的整体规模和地理方位，接着描写终南山四季不同的景色特点，再记叙自己两次游览终南山的不同经历和见闻，最后用五十多组排比比喻细致描摹终南山的各种形态，抒发对自然造化鬼斧神工的赞叹，也暗含了自己经历贬谪之后的人生感悟。全诗内容丰富，描摹细致，是唐代山水诗的经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