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老妇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

昔日遗腹兑,今兹垂白鬓。

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

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我时闻此言,为之长叹呜。

天民固有穷,鳏寡实其徒。

仁政先四者,著在孟轲书。

吾君务复古,旦旦师黄虞。

赦书求节妇,许与旌门闾。

繄尔愚妇人,岂曰礼所拘。

蓬茨四十年,不知形影孤。

州县莫能察,诏旨成徒虚。

而况赋役间,群小所同趋。

奸欺至骨髓,公利未锱铢。

良田岁岁卖,存者唯莱污。

兄弟欲离散,母子因变渝。

天地岂非大,曾不容尔躯。

嗟嗟孝治王,早晚能闻诸。

吾言又无位,反袂空涟如。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五言古诗
情感同情 · 批判 · 民生
创作背景
北宋中期赋役苛重社会现实
本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当时江南地区差役负担沉重,下户百姓为规避徭役,出现逼迫寡居年迈母亲改嫁以拆分户籍降户等的普遍现象,诗人亲历乡里此类事件,有感而创作本诗。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属于中国古典诗歌体裁中的五言古诗,全篇每句五字,格律不限,押韵灵活,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规则束缚。五言古诗起源于汉代,至唐代发展成熟,宋代多用于现实主义题材创作,可自由承载宏大叙事与深刻议论,是古代文人表达社会批判思想的常用文体。
情感 · 解读
本诗核心情感包含三层,第一层是对底层老妇被亲子逼迫改嫁、母子生离的悲惨遭遇的深切同情;第二层是对北宋中期赋役繁重、官吏盘剥导致民不聊生的黑暗现实的尖锐批判;第三层是对统治者推行孟子所说的仁政、关注鳏寡孤独等弱势群体的恳切呼吁。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第一,未亡人:古代寡妇的自称,意思是丈夫去世后自己是还没去世的人。第二,繇役:就是徭役,指古代官府强迫百姓承担的无偿劳动。第三,下户:古代户籍划分中的最低等民户,需要承担最重的赋役。第四,莱污:指荒芜的土地,长满杂草的耕地。第五,旌门闾:指官府为表彰节妇孝子,在其家门口悬挂牌匾的荣誉。第六,反袂:指用衣袖擦拭眼泪。这些字词都是理解本诗的基础,没有生僻的通假字和古今异义。
逐句白话释义
乡里有一个老妇人,边走边在路边哭泣。她哀叹自己是个寡妇,到了晚年还要改嫁第二个丈夫。她十八九岁的时候就守寡了,改嫁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当年她生下的遗腹子,现在已经头发花白了。儿子难道不想赡养母亲吗?母亲难道不想住在家里吗?是徭役摊派到了下户头上,家里财产耗尽也没有东西可以缴纳。只要户籍分开就有幸能免役,把母亲嫁出去就是好办法。儿子拉着车把母亲送出门,着急得就像驱赶盗贼一样。儿子、孙子还有孙媳妇,老小都拉着老妇人哭喊。老妇人回头和家人永别,想要自杀却又怕触犯律法。我当时听到这些话,为她长长地叹息。天下的百姓本来就有穷苦的,鳏夫寡妇都是这类人。仁政首先要照顾四类弱势群体,这写在孟子的书里。我们的君主致力于恢复古制,天天效法黄帝和虞舜。朝廷下赦书寻访节妇,答应给她们家门挂匾表彰。唉你这个愚笨的妇人,难道还被礼法拘束吗?你在茅草屋里住了四十年,不知道自己形单影只。州县官员不能体察你的情况,皇帝的诏书成了一纸空文。何况在征收赋役的时候,小官吏们都争相牟利。奸邪欺诈到了骨子里,公家没有得到一点好处。良田年年都被卖掉,剩下的只有荒芜的土地。兄弟之间想要离散,母子的关系因此改变。天地难道不算大吗,竟然容不下你的身躯。唉唉以孝治国的君王,什么时候能听到这些事。我说话又没有地位,只能擦着衣袖白白流泪。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本诗讲述了北宋中期一个守寡四十年的老妇人,年近七十却被亲生儿子为了规避徭役逼迫改嫁的悲惨故事,直白揭露了当时赋役繁重、官吏盘剥的黑暗社会现实,表达了诗人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以及对统治者施行仁政、关注弱势群体的强烈呼吁。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全用平实的语言叙事抒情,读来十分震撼。
跨学科 · 是什么
北宋徭役制度历史学
北宋的徭役就是官府要求百姓无偿承担的劳动,比如运输官府物资、看管仓库、抓捕盗贼之类的活。普通百姓如果被摊上重役,很容易就会倾家荡产。当时规定只有家里没有男丁的女户可以不用服役,所以有的人家就会把寡母改嫁,让母亲变成单独的女户,这样家里就能免役。这种做法现在看起来非常荒唐,但在当时是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做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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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基础诵读指导
本诗是五言古诗,诵读的时候每句可以按照“二三”的节奏断句,比如“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读前半部分叙事的时候语气要低沉平缓,读到母子分离的段落时语气要带着悲伤的感觉,读到后半部分议论抒情的段落时语气要逐渐加重,读出愤慨和痛惜的情绪,结尾处语调放缓,读出无奈的感觉。全诗整体语速要偏慢,不要读得太快。
基础句式仿写指导
本诗中的“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用了双重反问的句式,强调了母子都不愿意分离的情感,这种句式可以仿写用来表达相反的意愿。比如仿写“儿岂不欲归,亲岂不盼聚”,来表达游子和家人都希望团聚的情感;还可以仿写“生岂不欲安,世岂容人静”,来表达人们想要安稳生活却被现实打扰的无奈。仿写的时候注意前后两句要形成对应,用反问的语气强化情感。
核心名句应用场景
名句“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可以用在反映社会现实、讨论民生问题的文章里。比如写关于古代赋役制度的读后感的时候,可以引用这句诗来表现古代百姓的沉重负担;写关于社会保障、关注弱势群体的作文的时候,也可以引用这句诗来反衬现在民生保障制度的优越性,说明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重要性。
关联知识图谱
孟子仁政思想同典故
本诗中的“仁政先四者,著在孟轲书”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孟子提出君王施行仁政要优先照顾鳏、寡、孤、独四类弱势群体,这是儒家民本思想的核心内容,也是本诗呼吁统治者施行仁政的理论依据。

名句 CLASSIC LINES

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这四句是本诗的核心名句,直白点出亲子并非不愿赡养母亲,母亲也并非不愿留居家中,只是沉重的徭役落到下户头上,百姓财产耗尽也无法缴纳赋税的核心矛盾,成为后世反映北宋赋役苛政的经典引文,被各类宋代社会史研究著作反复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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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李觏 1009年-1059年
北宋学者,旴江学派创始人,人称旴江先生,曾官太学直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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