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落辞

嗟嗟乎双齿,自吾有之尔。

俾尔嚼肉咀蔬,衔杯漱水。

丰吾肤革,滋吾血髓。

从幼逮老,勤亦至矣。

幸有辅车,非无龂腭。

胡然舍我,一旦双落。

齿虽无情,吾岂无情。

老与齿别,齿随涕零。

我老日来,尔去不回。

嗟嗟乎双齿,孰谓而来哉?

孰谓而去哉?

齿不能言,请以意宣。

为口中之物,忽乎六十余年。

昔君之壮也,血刚齿坚。

今君之老矣,血衰齿寒。

辅车龂腭,日削月朘。

上参差而下𠨜𦤞,曾何足以少安。

嘻!

君其听哉,女长辞姥,臣老辞主。

发衰辞头,叶枯辞树。

物无细大,功成者去,君何嗟嗟?

独不闻诸道经,我身非我有也,盖天地之委形。

君何嗟嗟?

又不闻诸佛说,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

由是而言,君何有焉?

所宜委百骸而顺万化,胡为乎嗟嗟于一牙一齿之间。

吾应曰:吾过矣,尔之言然。

基础信息 BASIC

情感旷达 · 超脱
创作背景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作于洛阳
唐文宗开成二年(837年)作于洛阳。时白居易66岁,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属于闲职,晚年闲居洛阳期间身体机能衰退,牙齿接连脱落,有感而发创作此篇,是其晚年闲适诗的代表作品。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属于唐代古体诗范畴,脱胎于汉魏六朝辞赋文体,句式长短自由错落,无严格格律限制,兼具抒情性与说理性,适合创作者随性抒发日常感悟,是中唐时期闲适类文学常用的体裁之一。
情感 · 解读
全诗以作者晚年牙齿脱落的小事为切入点,初始生发对岁月流逝的轻微怅惘,随后以儒释道三家思想自我开导,最终完全消解对衰老的焦虑,展现出顺应自然、不执于外物的通透人生态度。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嗟嗟”是古代常用的叹词,用来表达感慨的情绪。“辅车”指的是人的腮帮子和牙床。“龂腭”就是牙龈和上颚。“朘”读作juān,意思是缩减、消瘦。“委形”指的是自然赋予人的身体。这些字词都是唐代口语和书面语结合的常用表达,没有生僻晦涩的含义。
逐句白话释义
哎呀我的两颗牙啊,自从我长出你们,你们帮我嚼肉吃菜,帮我衔杯子漱口。你们帮我养得皮肤饱满,滋养我的气血骨髓。从幼年到老年,你们实在是太勤恳了。幸亏有腮帮子和牙床托着你们,怎么就忽然丢下我,一天之内双双掉落了呢。牙齿虽然没有感情,我难道没有感情吗。到老了和你们告别,你们掉落的时候我也跟着掉眼泪。我越来越老了,你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哎呀我的两颗牙啊,是谁让你们来的?又是谁让你们走的?你们不能说话,就让我来替你们说明心意吧。你们当我嘴里的东西,一晃就六十多年了。以前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气血刚健牙齿坚固。现在我老了,气血衰败牙齿寒凉。腮帮子和牙龈一天比一天萎缩。上面的牙齿参差不齐下面的牙齿松动不稳,怎么还能安稳待下去呢。哎,你听我说啊,姑娘长大了就会辞别外婆,臣子老了就会辞别君主。头发枯了就会辞别脑袋,叶子枯了就会辞别大树。事物不管大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会离开,你叹什么气呢?你没听过道经里说吗,我们的身体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的,是天地暂时借给我们的形体。你叹什么气呢?你又没听佛祖说吗,这个身体就像天上的浮云,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这么说来,你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呢?你应该放开对身体的执念顺应自然变化,为什么要为一两颗牙齿唉声叹气呢。我回答说:我错了,你说的太对了。
全诗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这首诗写的是白居易六十三岁的时候掉了两颗牙的小事。最开始他因为牙齿掉了感到有点难过,舍不得陪伴自己几十年的牙齿。后来他自己开导自己,想到世间万物都是完成使命就会离开的道理,还引用了道家和佛家的说法,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没必要为掉牙齿难过。最后他完全释然了,还笑自己刚才太矫情。整首诗非常接地气,没有华丽的辞藻,就像自己和自己聊天一样,能让人感受到白居易乐观通透的性格。
读写应用
基础诵读指导
诵读开头的“嗟嗟乎双齿”时语气要放缓,带出轻微的感慨情绪。读到自问自答的部分时,语气要有起伏,模拟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感觉。读到引用道经和佛经的部分时,语气要平和沉稳。读到最后“吾过矣,尔之言然”的时候,语气要轻松释然,读出豁然开朗的感觉。整首诗的诵读速度不需要太快,就像平常聊天一样自然就好。
基础句式仿写指导
可以模仿这首诗“借日常小事说大道理”的结构来写随笔。先写一件生活里遇到的小事,比如旧文具坏了、养的植物枯萎了、掉头发之类的。先写自己最开始的情绪,比如舍不得、难过。然后自己开导自己,联想到普遍的道理。最后写自己释然的心情。还可以模仿诗里“XX辞XX”的排比句式,比如“笔秃辞盒,鞋破辞脚”之类的,用来表达事物完成使命离开的意思。
核心名句日常写作应用
“物无细大,功成者去”这句话可以用在写告别、得失、面对衰老这类主题的作文里。比如写和毕业和同学告别的时候,可以说“正如白居易在《齿落辞》里写的‘物无细大,功成者去’,我们同窗几年互相陪伴成长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各自奔赴更好的人生,就是这段相遇最好的结局”。也可以用在写丢弃用了很久的旧物品的感悟里,显得很有文化底蕴。
关联知识图谱
《庄子·知北游》同典故
诗中“我身非我有也,盖天地之委形”一句直接化用了《庄子·知北游》的原文,用来支撑“顺应自然”的核心观点,是道家思想在文学创作中的典型应用。

名句 CLASSIC LINES

物无细大,功成者去
这句是全诗核心观点,将牙齿脱落的个体小事上升到普遍的自然运行规律,语言浅白却蕴含深刻哲思,历代多被用来劝慰人们看淡得失、坦然面对衰老与离别,文化影响力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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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白居易 772年-846年
唐代官员、著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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