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连州凌员外司马

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

才难不其然,卒与大患期。

凌人古受氏,吴世夸雄姿。

寂寞富春水,英气方在斯。

六学诚一贯,精义穷发挥。

著书逾十年,幽頥靡不推。

天庭掞高文,万字若波驰。

记室征西府,宏谋耀其奇。

𬨎轩下东越,列郡苏疲羸。

宛宛凌江羽,来栖翰林枝。

孝文留弓剑,中外方危疑。

抗声促遗诏,定命由陈辞。

徒隶肃曹官,征赋参有司。

出守乌江浒,老迁湟水湄。

高堂倾故国,葬祭限囚羁。

仲叔继幽沦,狂叫唯童儿。

一门既无主,焉用徒生为。

举声但呼天,孰知神者谁。

泣尽目无见,肾伤足不持。

溘死委炎荒,臧获守灵帷。

平生负国谴,骸骨非敢私。

盖棺未塞责,孤旐凝寒飔。

念昔始相遇,腑肠为君知。

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

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

灭名竟不试,世义安可支。

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

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

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五言古诗
情感悼亡 · 愤懑 · 贬谪
创作背景
元和三年永州贬所作
本诗创作于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凌准为永贞革新核心成员、"八司马"之一,革新失败后贬连州司马,元和三年卒于连州贬所,时柳宗元贬永州司马,听闻噩耗后写下这首悼亡诗,创作动因纯粹为悼念同僚挚友、抒发共同遭遇的愤懑。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属于唐代五言古诗体裁,五言古诗起源于汉代,不受格律、句数限制,句式灵活,适合抒发沉郁厚重的长篇情感,是中唐时期文人抒发贬谪、悼亡类复杂情绪的常用体裁,在唐代古体诗发展中占据重要地位。
情感 · 解读
本诗核心情感包含两层,第一层是对挚友凌准怀才不遇、蒙冤贬死岭南的深切痛悼,第二层是抒发诗人与凌准同为永贞革新参与者、同遭贬谪的冤屈与愤懑,同时暗含对不公世道的控诉。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首先“掞”读作shàn,意思是铺陈、施展。其次“𬨎轩”读作yóu xuān,是古代使臣乘坐的轻便车辆,这里代指使臣身份。第三“溘死”读作kè sǐ,意思是突然死亡。第四“臧获”是古代对奴婢的贱称。第五“孤旐”读作gū zhào,是丧葬时使用的魂幡。第六“瑕疵”本指玉上的斑点,这里代指被贬谪的罪名。第七“九逝魂”出自楚辞,指漂泊无依的魂魄。第八“富春水”指凌准的故乡富春江边。第九“东越”指今浙江福建一带的古越地。第十“疲羸”指疲惫瘦弱的百姓。
逐句白话释义
被流放贬谪的人被所有人抛弃,就连鬼神都要来欺负。有才之士难得本就是自古的道理,可你终究还是遇上了大灾祸。凌氏一族古代就有了姓氏,三国孙吴时期先祖更是英雄辈出。故乡富春江水静默流淌,你的英气就传承自古时的先祖。你精通六艺学问一以贯之,精深的义理都被你研究得十分透彻。你著书立说超过十年,所有深奥的道理都被你推演清楚。你在朝堂上写下华美的文章,万字长文如同波浪奔涌而成。你在征西将军府担任记室参军,宏才大略显得格外奇异出众。你作为使臣前往东越地区,所辖州县的疲惫百姓都得到了休养生息。你就像从凌江边飞来的柔婉飞鸟,来到翰林院这棵高枝上栖息。德宗皇帝驾崩的时候,朝廷内外都充满了危疑的氛围。你高声倡议尽快发布遗诏,国家的安定命运全靠你的陈辞奠定。你管理下属官吏让徒隶都恭敬严肃,还参与财政部门的赋税征收工作。后来你出京到乌江边上做刺史,又被贬到湟水边上的连州做司马。故乡的老母亲去世,你被流放囚禁无法回去主持葬礼祭祀。你的两个弟弟接连去世,家里只剩不懂事的孩童在狂哭。一家既然已经没有了主心骨,你又何必还要勉强活着呢。你放声大哭只能呼喊苍天,谁又知道神灵到底在哪里。你眼泪哭干眼睛都看不见了,肾脏受损双脚都没法站立。你突然死在炎热的荒远之地,只有奴仆为你守着灵堂的帷幕。你一辈子背负着朝廷的谴责,连自己的骸骨都不敢私自处置。盖棺下葬也没法抵消强加的罪责,孤零零的魂幡在寒风中凝固不动。想起当年我们刚刚相遇的时候,我的肺腑心肠都被你了解。我们一同被选拔入朝为官,仕途失意也是因为同样的罪名。本来我们期望能匡济仁义之道,现在却被众人嗤笑。名声湮灭抱负终究没能施展,世俗的正义又怎么能靠得住。坦然死去的话所有忧愁就都结束了,苟且活着的话万千忧虑都会滋生。回头看我那漂泊无依的魂魄,和你各自要去到什么地方呢。我写下这首悲歌实在是为自己悲痛,不单单是为你感到悲伤啊。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这首诗是柳宗元为悼念同为永贞革新参与者、被贬为连州司马的挚友凌准所作。全诗先总起痛悼凌准蒙冤贬死的不幸遭遇,再回忆凌准的家世出身、才学、仕途功绩,接着叙述凌准被贬后的悲惨经历直到去世的惨状,最后追忆二人的交情,抒发共同的理想破灭、贬谪失意的悲愤,既有悼友的深情,也有自伤的沉痛。全诗情感沉郁真挚,读来十分动人。
跨学科 · 是什么
八司马事件历史学
这个知识点对应的诗句是“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这里的失路就是指永贞革新失败后,参与革新的核心成员八人都被贬为边远州郡的司马,史称“八司马事件”。凌准和柳宗元都是八司马之一,二人的遭遇完全相同。永贞革新是唐顺宗时期王叔文主导的改革,旨在打击宦官、藩镇势力,仅仅持续了一百多天就失败了。参与改革的官员全部被贬黜,没有一个人被重新启用。这是中唐时期重要的政治事件,对中唐文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很多贬谪题材的优秀作品都诞生于这次事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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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基础诵读指导
诵读这首诗的时候整体语气要沉郁低缓,不要过快。每句五言按照2-3的节奏断句,比如“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读到回忆凌准功绩的部分可以稍微提高语速和音量,展现昂扬的情绪。读到凌准贬谪后悲惨遭遇的部分要放慢语速,语气沉重。读到最后“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的时候要放缓拉长尾音,传递出无尽的悲痛感。诵读时要注意每个字的发音清晰,重音落在每句表达核心情感的字上,比如“欺”“奇”“悲”这些字。
基础句式仿写指导
可以仿写本诗直抒胸臆的对仗句式,比如“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的上下句对比结构。先确定要表达的核心反差主题,比如奋斗和躺平、相聚和离别这类反差的主题。上句写一种选择的结果,下句写相反选择的结果,两句字数相同,结构对称。比如可以仿写为“奋斗千般甜,躺平万事空”,“相聚千般喜,离别万愁生”,“行善百福来,作恶千灾至”。仿写的时候注意用词要直白质朴,不需要过度修饰,符合古体诗的直白风格就可以,不需要严格对仗,只要结构相似即可。
核心名句日常写作应用
“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这句名句可以用在表达人生选择、面对困境的主题文章里。比如写关于革命烈士的文章,可以写“革命先辈们深知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所以宁愿慷慨赴死也不愿出卖同志苟活于世”。比如写面对生活挫折的随笔,可以写“很多人在低谷时都会想到‘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这句话,但真正的勇者恰恰是看清了苟活的苦,依然选择咬牙坚持走下去”。还可以用在悼念逝者的文章里,表达对逝者解脱的慰藉和对生者的勉励。
关联知识图谱
永贞革新历史关联
本诗的创作背景与永贞革新直接相关,柳宗元与凌准均为永贞革新核心成员,革新失败后二人同遭贬谪,凌准死在贬所是这首诗创作的直接动因。永贞革新是中唐重要政治事件,直接催生了大量优秀的贬谪文学作品。
柳宗元贬谪诗同类作品
本诗属于柳宗元贬谪永州时期创作的贬谪诗,和《江雪》《捕蛇者说》《小石潭记》等作品创作时期相同,都带有沉郁悲愤的情感基调,是柳宗元贬谪时期文学作品的代表作之一。

名句 CLASSIC LINES

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
本句是全诗核心名句,直白道出直面死亡时所有忧愁消解、苟活于世则万千忧虑滋生的生命体验,后世常被用来形容困境中人们对生死选择的思考,文化影响力深远,频繁被各类散文、议论文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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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柳宗元 773年-819年
唐代文学家、古文运动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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