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吕东莱

呜呼吕夫子,天姿素颙昂。

文献绍家学,刻意稽虞唐。

看书眼如月,洞照所未详。

云雾养豹质,彜尊瑑龙章。

椎锋裹头岁,蹑足游四方。

取友半楚越,笃志日自强。

着眼嚣尘上,口不挂否臧。

坚车遵大路,骖辔多王良。

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

既壮道愈焯,维斗揭太常。

朝路阅时变,有意夫明昌。

呜呼命非耶,一病俄殂丧。

百年能几见,痛在予衷肠。

恭惟经济学,日就而月将。

便便五经笥,笑视古锦囊。

订史参理乱,一一堪施行。

圣伏道绝塞,繄我为发明。

无心着师说,独逊时辈声。

盘礴九云梦,胸次莫与京。

炉烟对姬孔,脱落翰墨场。

耳目所纂辑,如春之发生。

退然避时誉,敛衽不肯当。

居忧寄萧寺,举俗载其名。

户外履常满,摄齐愿升堂。

树阴敷昼户,静对书一床。

是中亦何有,乃独不可量。

吾则不尔拒,岁寒永相望。

嗟丰幼甚愚,圣读初滥觞。

先生与之进,闻见昔未尝。

抠衣莫我旧,岁籥今几更。

山林有陈迹,尚想曳杖声。

精衷无渝泐,气序有翕张。

俯仰十数载,淹留竟奚成。

群趋竞场屋,意气无激扬。

荏苒去函丈,有愧弟子行。

册府罗鹭羽,寻拜尚书郎。

明堂资众木,待公举修梁。

丰时游庠序,门墙迩康庄。

偕我二三子,振袂时骞翔。

黄尘乌帽底,自觉神观清。

每伺趋局暇,进揖班马香。

先生为酬酢,讲贯忘暄凉。

于时萃英髦,王路均且平。

苏醒忧国病,斟酌鉴古情。

门外有过辙,颇怪来往并。

再岁感末疾,长江理归航。

江滨多送客,飞盖惊凫鸧。

走实厌众味,食鱼必河鲂。

岂其嗜野蔌,而置稌与秔。

敬愿持此心,不厌道阻长。

及归供洒扫,药饵常侍旁。

庶几秉一炬,上接星宿芒。

师门谢宾客,童穉亦叹惊。

唯有旧学徒,尚俾承余光。

神闲造冲邈,气定绝慨慷。

啸傲羲皇上,税驾无何乡。

今岁二月中,丰入须女城。

床下拜庞老,城隅有幽坊。

维时春气和,天宇新霁晴。

先生呼我俱,缓步临前楹。

露菊擢翠羽,风篁韵繁筝。

昼坐欣至夕,话尽一再更。

诲言皆砭石,易知复难忘。

委曲到肝鬲,如啜黄昏汤。

出门九徘徊,三复心遑遑。

提撕不予弃,感切涕泗横。

先世有遗书,故墟有山房。

尚冀疾有间,挈领提其纲。

敢以学为嬉,坐使素业荒。

誓当服明训,为衣不为裳。

笔著将脱稿,后生有宪章。

家传人诵之,岂但师张程。

研精固有造,栖迟讵无成。

呜呼寝门恸,兹祸谁使令。

天高不可诉,仰视空茫茫。

枯琴在东壁,遗履陈西厢。

未续千古泪,桂魄三阙盈。

慨昔身健日,浮言多谤伤。

黄钟自疏越,郑卫徒铮铮。

事定盖棺了,玄黄閟青箱。

堂堂那复见,薄奠摅寸诚。

斯文倘有继,师道其张皇。

矢心荐明蠲,精爽庶歆飨。

基础信息 BASIC

体裁诗 · 五言古诗
情感悼亡 · 追思
月份二月
创作背景
吕祖谦病逝
本诗作于南宋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金华学派创始人吕祖谦病逝,陆游作为其学术挚友与晚辈,为悼念吕祖谦、追忆二人交往、抒发传承学术的志向而创作此诗。
源流与释义
体裁 · 源流与定位
本诗属于古体诗范畴,是中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句式长短灵活,平仄、押韵不受近体诗格律严格约束,适合抒发厚重绵长的情感,历代多用于叙事、咏史、悼亡等题材创作。
情感 · 解读
全诗核心情感包含三层:一是对吕祖谦英年早逝的沉痛哀悼,二是对其才学、品格、学术贡献的高度推崇,三是传承师道、延续斯文的坚定决心,情感真挚厚重,无虚饰之辞。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颙昂
颙昂指仪表端庄高大、气度不凡的样子。本句中用来形容吕祖谦天生气度出众,外表端庄正直,符合古代学者的形象标准。这是古代文言中常用的褒义形容词,多用来形容君子的外在气度。
稽虞唐
稽指考证、探究,虞唐指上古的尧、舜时代。本句中说吕祖谦刻意研究上古尧舜时期的典章制度和历史文化,体现了他做学问的严谨和追求。这是古代学者治学的常见方向,推崇上古的理想治理模式。
亚夫营
亚夫指汉代名将周亚夫,亚夫营是他驻扎的细柳营,以军纪严明著称。本句中用来比喻吕祖谦的文章结构严谨、逻辑严密,像军纪严明的军营一样没有漏洞。这是古代常用的典故,多用来形容事物秩序井然、不可侵犯。
逐句释义
全诗的白话释义为:唉,吕先生您天生气度不凡。继承家传的文献之学,用心研究上古尧舜的典章。读书时眼睛像月亮一样明亮,能看清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像豹子在云雾中养护皮毛一样修养品德,文章像刻着龙纹的祭器一样庄重。年少时就周游四方,交友遍及楚越之地,每天都坚定志向提升自己。眼界远在世俗之上,嘴里从不议论别人的好坏。驾着坚固的车走在大路上,赶车的都是像王良一样的好手。您的文笔像能敌万人的军阵,像周亚夫的军营一样严谨。壮年时学问更加卓著,像北斗星一样高高挂在太常旗上。在朝中观察时局变化,一心想要实现政治清明。唉,难道是命运不好吗?一场大病就突然去世了。百年里能见到几个您这样的人啊,我心里痛得像刀割一样。您的经世济民的学问每天都在进步,满腹都是五经的学问,比古人的锦囊还要丰富。校订史书分析历代治乱,每一条观点都可以实际施行。圣人之道断绝的时候,是您把它重新发扬光大。您从来没有刻意创立自己的学说,总是谦让同辈的名声。心胸像云梦泽一样广阔,没人能和您相比。对着香炉像面对周公孔子一样,超脱于世俗的文坛之外。您编纂的知识,像春天的草木一样蓬勃生长。您谦虚地避开当时的名誉,恭敬地不肯接受。守丧的时候住在寺庙里,全天下都知道您的名声。门外的鞋子经常摆满,人们都恭敬地想要进门拜师。树阴遮住了白天的窗户,您安静地对着一床书。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竟然没有人能度量。我从来不会拒绝您的邀约,就算是寒冬我们也长久来往。我小时候很愚笨,刚刚开始读圣贤书。先生您愿意提携我,让我听到了从来没有听过的知识。您从来不嫌弃我笨,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多年。山林里还有我们留下的痕迹,我还能想象到您拄着拐杖走路的声音。您的真心从来没有改变,而节气有寒来暑往的变化。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竟然没有什么成就。大家都忙着去考科举,没有什么昂扬的志气。我不知不觉离开了您的身边,作为弟子实在是惭愧。您在秘书省任职,不久又被任命为尚书郎。朝廷修建明堂需要各种木材,正等着您来做那根大梁。我当时在府学里读书,您家就在大路边上。我和几个同学经常约着去拜访您。就算是在世俗的官场里,想到您我就觉得神清气爽。每次等到下班有空,我就去拜见您向您请教。先生您总是耐心回应我,讲起学问来都忘了冷热。那时候天下的英才都聚在一起,国家太平政治清明。您想要治好国家的弊病,参考古代的经验教训。门外经常有车马来访,大家都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拜访您。两年前您得了病,沿着长江坐船回家乡。江边有很多人给您送行,车马惊动了水边的水鸟。您吃腻了各种美味,只喜欢吃黄河的鲂鱼。难道您是喜欢吃野菜,反而放弃了精米吗?我愿意保持这份诚心,不怕道路漫长。等我回到您身边,就经常在您旁边伺候您吃药。希望我能拿着一根小火把,接上天上星宿的光芒。您家谢绝了宾客,连小孩子都觉得惊讶。只有我们这些老学生,还能得到您的指点。您神态安详境界高远,气息平稳没有感慨的样子。逍遥在伏羲氏之前的上古时代,停留在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乡。今年二月中旬,我来到婺州城。在您床下拜见您,您家在城角的安静巷子里。那时候春天气候暖和,天刚刚放晴。先生您叫我陪着您,慢慢走到前檐下。带露的菊花长出翠绿的叶子,风吹竹子的声音像很多筝一起弹奏。我们坐着从白天聊到晚上,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您的教诲都是治病的砭石,容易懂又很难忘。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就像黄昏时喝了热汤一样舒服。出门的时候我徘徊了很久,反复回想您的话心里很不安。您提携我不放弃我,我感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您家祖上有传下来的书,旧家有山房。还希望您的病能好起来,给我讲明白学问的大纲。我不敢把学习当儿戏,让祖传的学问荒废。我发誓要遵守您的教导,做有用的上衣不做没用的下裳。您的著作快要写完了,后生晚辈有了可以遵循的准则。家家户户都会传抄诵读,不只是学习张载和二程的学说。专心研究一定能有成就,安居在家怎么会没有成果。唉,我在您家寝门外痛哭,这场灾祸是谁造成的啊。天太高了没法去告状,我抬头看天只觉得一片茫茫。旧琴挂在东墙上,您穿过的鞋子放在西厢。我的眼泪流了三个月还没干,月亮已经圆缺了三次。想当年您身体健康的时候,有很多流言蜚语诽谤您。黄钟的声音本来就稀疏悠扬,郑卫的俗乐再响也没用。人死了事情就都定了,各种是非都锁进了箱子里。再也见不到您堂堂的样子了,我用微薄的祭奠表达我的诚心。如果斯文能够延续,您的师道就能发扬光大。我诚心献上干净的祭品,希望您的灵魂能够享用。
核心主旨与内容概括
这首诗是陆游为悼念恩师吕祖谦所作,全诗回忆了吕祖谦的才学、品德、学术贡献,以及二人交往的点点滴滴,抒发了对吕祖谦英年早逝的沉痛哀悼,同时也表达了自己要传承吕祖谦的学术思想、延续斯文的坚定决心。全诗内容详实,情感真挚,没有空洞的赞美,都是陆游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跨学科 · 是什么
吕祖谦的身份历史学
吕祖谦出身官宦学术世家,祖上是北宋宰相吕夷简,家族几代人都研究中原文献之学,他本人继承家学,开创了金华学派,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义理,对后世学术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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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应用
诵读指导
诵读这首诗的时候,整体语气要沉郁、缓慢,每句可以分成2到3个停顿,比如“呜呼/吕夫子,天姿/素颙昂”,遇到抒发悲痛的句子比如“呜呼命非耶,一病俄殂丧”“天高不可诉,仰视空茫茫”的时候,可以适当放慢语速,加重语气,体现出悲痛的情感。不要读得太快,要体现出古体诗厚重的感觉。
句式仿写指导
可以学习本诗里比喻的句式,比如“看书眼如月,洞照所未详”“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用具体的事物来比喻抽象的特质,比如写人眼神好可以说“看事眼如炬,明辨是与非”,写人书法好可以说“笔力千钧重,堂堂右军风”,这样写出来的句子生动形象,很有感染力。仿写的时候要注意比喻的事物要和想要表达的特质有共同点。
名句应用场景
核心名句“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可以用来称赞别人的文笔好、文章逻辑严谨,比如写书评的时候可以说“先生这部著作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逻辑严密,观点深刻,是领域内的标杆作品”,也可以用来形容别人的工作能力强,做事严谨,比如评价同事的工作方案“这份方案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考虑周全,没有漏洞,完全可以直接执行”。
关联知识图谱
吕祖谦人物关联|历史关联
吕东莱就是吕祖谦,因为他居住在东莱,所以被称为东莱先生,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金华学派的创始人,和陆游有师生情谊,两人交往密切。
细柳营典故同典故
亚夫营出自《史记》,汉代名将周亚夫驻扎在细柳营,军纪严明,连汉文帝都不能随便进入,后世多用来形容事物秩序井然、严谨可靠。

名句 CLASSIC LINES

笔阵万人敌,严严亚夫营
该句是本诗核心名句,以战阵比喻文笔,以汉代周亚夫的细柳营比喻文章结构严谨,历代多被用来称赞人文笔雄健、逻辑严密,文化影响力深远,常被用于书评、人物评价类写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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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巩丰 1148-1217
南宋中期文人、地方官员,吕祖谦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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