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

夔府指唐代夔州都督府，郑监是时任江陵少尹的郑审，李宾客是时任太子宾客的李之芳。消渴是中国古代对糖尿病的称呼，是杜甫晚年患的慢性病。烧畬指的是古代南方山区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先焚烧草木再耕种土地。夤缘本指攀附上升，这里指浮萍被水流牵绊的状态，引申为诗人漂泊无依的处境。龙厩水指皇家马厩的水，这里代指长安的事物。犬戎是古代西北少数民族，这里代指安史之乱的叛军。七祖禅指禅宗南宗七祖神会的禅法，是唐代流行的佛教流派。鳣是一种较大的鲤鱼，古代常作为待客的食物。

我住在边远的乌蛮北部，孤城白帝城的旁边。飘零在外距离家乡百里，患上消渴病已经有三年时间。雄剑在剑匣里发出鸣响，满船装载着我带来的书籍。战乱流离让我心情难以舒展，年老体衰每日都觉得萧条落寞。妻子儿女时常询问我的身体状况，美好的青春岁月早已流逝。登高所见有很多景物，我依靠创作诗歌来陶冶情操。峡谷约束着沧江奔涌而起，岩石上排列的石树形状圆润。云雾遮蔽弥漫着楚地的湿气，江水奔流向东仿佛要踩踏吴地的天空。当地人煮井盐产出很快，焚烧山林耕种在偏僻的山地。有时看到层叠的山峰感到惊叹，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平坦的原野。鸂鶒成对起舞，猕猴成群悬挂在树上。碧绿的藤萝长得像丝带一样，彩色的石子小得像铜钱。春草从来没有停止生长，寒天开的小花也十分可爱。猎人点燃戍边的烽火，山野小店引取山泉作为水源。我醒来着急地挠头，扶着东西走路已经穿坏了好几双木屐。在长安和洛阳我还有微薄的田产，四海之内却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刚被幕府征召任职，有幸成为郎官中的一员。任职期满我还旅居在外，像浮萍一样被水流牵绊十分痛苦。吃的药白白散落一地，秋风吹来十分清净舒适。我敞开衣襟驱散瘴气，擦亮眼睛扫去眼前的云烟。参加诸侯举办的高规格宴席，佳人在贵客面前侍奉。哀伤的筝声让我感伤年老，华丽的房屋比神仙居所还要美艳。宫中的开元旧曲，平时由弟子相传。法歌的声调发生转变，满座的人都流下了眼泪。我在偏僻的夔州顾影自怜，想到长安的杜曲就肝肠寸断。如今长安的龙厩水，应该不再沾有叛军的腥膻味了吧。耿弇、贾复那样的大臣辅佐王室，萧何、曹参那样的能臣侍奉在皇帝身边。趁着军威消灭叛军，齐心协力像鹰鹯一样报效国家。旧的典章制度还保存完好，凶恶的叛军还没有悔改。国家需要继续进行征伐，百姓都盼望停止战争。奴仆哪里懂得礼仪，得到恩荣错误地被授予权力。胡地的彗星出现，百姓就陷入了困苦。皇帝下发哀痛百姓的诏书十分恳切，繁琐严苛的法令都被免除。基业已成向初代帝王陈报，吉兆出现在帝王出猎的时候。宫禁之中谋划国事十分周密，三公大臣都尽心辅佐皇帝。有吕望那样的熊罴之士，有周宣王那样贤明的君主受到百姓赞颂。我侧耳倾听中兴君主的消息，长久吟诵当世罕有的贤才的作品。我们之间距离有上千里，郑、李二人都是当世有名的人物，文章都比我写得好。阴铿、何逊的诗风清新省净，沈佺期、宋之问的诗作接连出现。格律像昆仑竹做的律管一样精准，音律能分辨出弦的干湿。他们的风流才华都很有价值，诗作贴切得当让人长久忘言。你们常常设置驿站招待友人，登龙门的事也常有发生。虽然我们之间隔着礼数的差异，我也不敢废弃交往的礼节。你们眼光高远招揽人才，虚心追求玄奥的道理。送来的马都是汗血宝马，鸣叫的鹤一定来自青田。像商山四皓那样出山辅佐王室，像汉代蓬莱阁的学士那样文名卓著。像管宁那样戴着干净的纱帽，像江总那样穿着鲜艳的锦袍。在东郡时常题诗在墙壁上，每天在南湖边扣着船舷吟诗。远游到了绝妙的境地，美好的诗句写在华美的笺纸上。我常常想要独自飞去，白白被各种思虑牵绊。生涯已经寥落，国家的命运十分艰难。老家的衾枕都荒芜埋没了，池塘也被废弃。别离的忧愁十分深重，过年过节的时候眼泪不断流下。沾露的菊花分布在丰镐一带，秋菜的影子倒映在涧瀍水中。和谁谈论过去的事，很多地方都有了新的坟墓。追求富贵只能空自回首，喧闹的争斗我懒得去参与。兵戈扬起的尘土茫茫，江汉之上的月亮十分娟秀。局促地看着秋天的燕子，稀疏地听到晚蝉的鸣叫。我这点雕虫小技还被你们记在心上，你们寄信来问候我的病情。我羡慕严君平占卜用的手杖，偷偷保存着王子敬的毡子。口袋空空只好把钗钏拿去典当，米吃完了只好把花钿拆下来换米。甘子树叶子阴凉，我有八九间茅草屋。诸葛亮的八阵图在沙岸北边，集市在瀼西的山顶。被羁绊在这里心情常常低落，悠闲居住病就好了。收获岷岭出产的紫色芋头，种植陆池里的白莲花。梨子颜色好看比脸颊还美，栗子饱满比拳头还大。招待客人只有一种菜，求饱有时候吃三条鳣鱼。儿子去看鱼笱，客人来了坐在马鞍鞯上。用柴绑的门很窄，打通竹子引来涓涓泉水。田堑挨着公家的田埂，村子靠着野庙的空地。缺的篱笆用荆棘挡住，倒的石头靠藤条缠着。请问频繁地朝谒，怎么比得上安稳地喝醉睡觉。谁说我走不动了，自己觉得坐着也很安稳。雾雨让银章变得涩暗，尚书省的馨香十分美好。紫鸾不管远近都能飞到，黄雀随便飞翔。我困于学习违背从众的原则，两位明公各自努力吧。你们的声华传遍皇帝身边，早晚就能升到高位。恳切进谏留下匡鼎那样的贤臣，引荐服虔那样的儒生。如果不进献鲠直的言论，怎么能端正治理国家。皇帝宵衣旰食十分忧虑，百姓的疾苦接连不断。云台整天画着功臣的画像，青史是为谁编写的。行路难又有什么关系，我寻访你们的兴致已经很坚定。本来就准备了快船，暂时打算带上弓弦。我已经把身心许给双峰寺，想要寻求七祖的禅法。落下船帆追寻过去的志向，穿着粗布衣服去追求真理。你们像谢安那样在晋代有名，像燕昭王那样招揽客人。我在路上不是阮籍那样穷途而哭，坐在船上像张骞那样去往天河。拨开云雾它还会出现，停留在这里时光不会延长。凭借我的志向终究能乘风破浪，水怪不要飞来吐涎。他日辞别神女，伤春的时候害怕听到杜鹃的叫声。淡交随着聚散，在水乡绕来绕去。本来就皈依迦叶，何曾依仗偓佺那样的仙人。香炉峰在转眼之间就能看到，橘井还是很高。向东走到尽头看到归鹤，向南远征看到鸢鸟落下。晚年听到很多妙教，最终践行弥补以前的过错。顾恺之的丹青陈列着，头陀寺的碑文镌刻在美玉上。众香深黯，很多地方草木茂盛。勇猛追求内心的极致，清瘦任凭身体孱弱。金篦空自刮眼，镜像还是没有离开衡量的标准。

本诗是杜甫晚年创作的超长五言排律，整体内容可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写诗人自己在夔州的生活处境，年老多病、漂泊异乡的困顿状态。第二部分描摹夔州当地的自然风物与社会风俗，展现了三峡地区独特的地理风貌与百姓生活状态。第三部分谈论当时的国家时局，表达对安史之乱后国家动荡的担忧，以及对国家能够实现中兴的期盼。第四部分表达对郑审、李之芳两位友人的推崇与思念，同时抒发自己想要归隐学禅的志趣。整首诗内容丰富，情感沉郁，是杜甫夔州时期创作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