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马丹阳度脱刘行首
第一折 贫道姓王名嘉，道号重阳真人。
未成道时，在登州甘河镇上开着座酒店，人则唤我做王三舍。
有正阳祖师纯阳真人，他化作二道人，披着毡来俺店中饮酒。
贫道幼年慕道，不要他的酒钱。
似此三年，道心不退。
忽一日他道："俺去也，王三舍，与你回席咱。
"贫道言称："师父那得酒钱来？
"他就身边解下瓢来，取甘河水化作仙酒，其味甚嘉。
方知此乃神仙之术。
他道："王三舍，你要学此术好，要学长生术好？
"贫道答言："俺愿学长生之术。
"遂弃却家业，跟他学道。
传得长生不死之诀，成其大道。
吕祖引贫道至东海之滨，将金丹七粒撒去水中，化成金莲七朵，云："此金莲七朵，乃是丘、刘、谈、马、郝、孙、王，恁七人可传俺全真大道。
你可化作一凡人，下人间度此六人成道。
"贫道奉师父法旨，化作一先生，行乞于市。
凡人不识贫道，问某日："师父出家人。
只以酒食为念，不看经典，可是为何？
"贫道云："若说神仙大道。
岂有不看经典之理？
但要心坚念重，何愁不到蓬瀛？
"我想做神仙的，皆是宿缘先世，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五祖传因，二师垂训，向甘河镇。
悟德全真，想大道从心运。
【混江龙】神仙有分，披毡化我出凡尘。
脱离了火院，大走入玄门。
七朵金莲浮水面，一双银海照乾坤。
奉吾师法旨，我可便普天下都寻尽。
寻谁来？
寻俺那丘、刘、谈、马，大古里六个真人。
【油葫芦】袖拂清风足蹑云，行步稳，向人间来往两三春。
我这般穷身泼命谁瞅问？
蓬头垢面妆痴钝。
他每不识高共低，不分个假共真。
有人道："兀那抄化的先生，怎生不做几件道衣穿？
"嗨！
恁世人不知，则我这丹田有宝能滋润，觑不的他满眼尽愚民。
【天下乐】端的便谁识蓬莱洞里人？
你则待贪也波嗔，红尘中空白滚，遮莫恁有金赀怎离三尺坟？
君不见霸主强，君不见汉主狠，他每都向北邙山内隐。
来到这西安府城外，别无人家，又无宫观寺院。
这的是北邙山口，我在这山角下松阴内坐一夜咱。
贫道观此山下，必有妖精鬼魅。
我试看咱。
【你看这云遮月色呵。
月暗东西不分，赤力力风操动松韵，我道是甚么那，原来是鹤飞来相伴我黄昏。
贫道就这松阴下坐一夜咱。
【一半儿】我则见柳垂绿线草铺茵，星撒残棋月挂轮，石亡鹿皮铺垫的稳。
松下有白云，我且做一半儿朦胧一半儿盹。
妾身是唐明皇时管玉斝夫人，五世为童女身，不曾破色欲之戒，恶世间生死，不如做鬼仙快活，在此山角下三百余年也。
今夜月朗星稀，口占一词〔柳梢青〕："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
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
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
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
"贫道正坐间，是谁人惊觉贫道？
【金盏儿】我则听的语言勤，曲腔真。
梦回明月歌声近。
他向那青森森树底显香魂。
待道不是鬼来呵。
可怎生迎风衣不动，对月影难分？
这厮他入山山作怪，入水水为神。
他不念呵便罢，若再念呵，我依着他那前韵，和一首点化此鬼。
"度你个不生不灭，又不比拈花摘叶。
兴倚高歌，醉眠芳草，梦游仙阙。
有时苦劝人人，莫怪我叮咛切切。
走骨行尸，贪财恋色，枉消年月。
"师父万福。
【醉中天】一句句依着前韵，一字字和的清新。
咱说破超凡入圣因，你怎不把前生认？
师父脱度鬼魂咱！
我度你个无影无形鬼魂，你既为女人呵，可怎生不还宿债？
则你那宿根未尽，怎生般脱离凡尘？
似此不肯度脱呵，弟子怎了也？
正是遇仙不成道，如到宝山空手回。
若要度你呵，你可下人间托生做女子，还了五世宿债。
然后方可度你成道。
你记者。
理会的。
【后庭花】你先将那冤业分，次将那宿债准。
那其间才脱红尘难，方归那大道门。
用些殷勤，休辞劳困，我着你重做个妇女身。
师父，弟子何方去也？
你往汴梁刘家托生，当来为刘行首二十年，还了五世宿债。
教你二十年之后，遇三个丫髻马真人度脱你。
你便回头者，休迷却正道。
我如今说与东岳殿管托生案神。
案神安在？
疾！
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枉爇万炉香。
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
小圣乃东岳殿案神是也。
有祖师法旨呼唤，须索走一遭去。
师父唤小圣有何法旨？
听吾法旨：引着这阴魂往阳间汴梁刘家，托生一女子身，当来为刘行首，着他还宿世债去。
领法旨。
【赚煞】我着你托化在雨云乡，还宿债在莺花阵，休迷却前生道本。
虽和那野草闲花作近邻，则你那主人公休离了玄门。
你与我逞精神，送旧迎新，二十载还元见老君。
欲要见五祖七真，先受些千随百顺，早则不冷清清和月伴荒坟。
奉师父法旨，不敢久停久住，引着这阴魂前往刘家托生去来。
第二折 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
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自家刘婆婆是也，人则唤我做虔婆。
我在这汴梁城里居住，有个女孩儿，唤做刘行首。
我这孩儿吹弹歌舞，吟诗对句，拆白道宇，顶真续麻，件件通晓。
官人每无俺孩儿，不吃这酒。
官身可也极多，俺孩儿道：娘也，有那不打紧的，你休叫我，等闲坐一会咱。
我如今在门首看着，有甚么人来。
自家乐探是也。
奉官人台旨，今日是重阳节令，官府在衙中饮酒，着我唤刘行首。
可早来到门首也。
哥哥做甚么？
今日是重阳节令，官人在衙中安排酒，专等大姐哩。
哥哥，你先行，我便着他去。
刘妈妈快着大姐来，休带累我，快来！
快来！
莲儿、盼儿，说与你姐姐梳妆打扮了，衙门里唤你官身哩。
妾身刘倩娇是也。
官人在衙门里庆重阳令节。
谁想走到人市处，把梅香迷了。
我怕大街上有人调斗我，我往这后巷里去。
有熟人问路咱。
贫道姓马名裕，字义辅，道号丹阳抱一真人。
奉师父王重阳法旨，来这汴粱度脱刘行首。
此女子二十年前是一阴鬼，后来师父着他托化做女子身，还了宿债，教他二十岁之后，遇马丹阳可便回头。
贫道今日化做一个道人，度脱他归于正道，须索走一遭去。
那刘行首若记的前事，省些气力。
若记不的呵，马丹阳，这魔障非同小可也呵。
【正宫】【端正好】下瑶台，离蓬岛，趁西风鹤翅飘摇。
蓬头垢面无人晓，就里藏玄妙。
【滚绣球】我身穿着百衲袍，腰缠着碌簌绦，头直上丫髻三角。
任东西散诞逍遥，抄化的酒一壶饭一瓢。
困来时醉眠芳草，煞强如极品随朝。
把似你受惊受怕将家私办，争如我无辱无荣将道德学，行满功高。
这先生是出家人，正好问他路。
【倘秀才】恰离了数万丈云埋华岳，稽首。
又撞着二十载还魂的故交。
这先生好乔也。
我二十一岁，可怎生是你二十年前的故交？
你莫不见鬼来？
可知见鬼哩，谁道是见人来？
我问你路，你便说一声儿，那里不是积福处？
你怎生才出家来，可又早迷了正道？
村性格，劣心苗，那里来，那里去，怎生不常常的记着？
我记的呵，我不问你也。
【滚绣球】你不将那大道行，大道上有人。
可怎生往小路上抄？
小路上幽静也。
呆贱人，你那小路上敢热闹也。
到如今越不知个颠倒。
你指与我路咱。
我若指与你呵，你便上青霄。
我如今东西南北不知往那里去。
你如今东不知南不知，你北不着西不着，你休误了我官身。
你道误了你官身呵。
早；
春了你在先躯壳。
休误了我庆重阳。
你若是有俺那重阳呵，你便得逍遥。
你是个不着坟墓风魔汉。
你道我不着坟墓风魔汉，小鬼头我寻你个未入玄门花月妖，缠杀人也。
我便缠杀人有甚蹊跷？
跟我出家去来。
不看你那吃的，且看你那穿的，那些衣服受用快活，我跟将你去？
【倘秀才】你休笑我无拘役腌臜的这布袍，敢强似你那有罪业轻盈的这绛绡，我就里清标你怎知道？
我杨柳腰肢，海棠颜色，穿金带银，偎红倚翠，我跟你出家，有甚好处？
你如今杨柳腰肢，海棠颜色，有一日霜浓柳叶败，风急海棠凋，那其间难寻一个下稍。
你不知道闲官清，丑妇贞，穷吃素，老看经？
我如今青春之际，我怎生出的家？
【滚绣球】你怕不杨柳腰，容貌好，久以后那里每着落，你跟着我脱凡尘倒大清高。
你在那个庵里住？
俺那里洞门无锁钥，白云笼罩着。
砍青松自烧丹灶，跨苍龙同宴蟠桃。
若得俺山中鹤氅壶中药，免了你那脚上驴蹄面上毛，怕甚么地网天牢。
刘行首，你疾快去来。
你放我去。
你跟我出家去来。
【叨叨令】你低声闹，高声闹，怎锁住心猿闹？
我如今花星照，福星照，正好受用哩。
你道是花星照，福星照，怎不怕灾星照？
你放我去。
我去的迟了，俺奶奶骂我。
则听的虔婆教，五奴教，怎不受神仙教？
去的迟了，官人每怪我也。
你只怕官人叫，令史叫，怎不怕阎王叫？
刘行首。
你今日可便省的也么哥，可便省，的也么哥，你会唱升严乐，太平乐，怎不唱逍遥乐？
刘行首，你去的迟了，带累我也。
先生，你好不识闲忙也。
【脱布衫】走将来唱叫粗豪，口不住絮絮叨叨。
你道他走的慢连催了两遭，哥哥也，你便做行的快也跳不出六道。
他官府中等待着，你敢替他去？
【小梁州】你道祗候处官人每等待着，休辜负值千金一刻春宵。
你向尊前席上逞妖娆，妆圈套，大古里色是杀人刀。
【幺篇】争知苦口是良药，劝着你不采分毫，则恋那莺燕交。
不想那林泉乐，争如你随着贫道，向溪上访渔樵。
这泼先生无礼也。
误了官身，我打这泼先生一顿。
【伴读书】我、我、我，迤逗的他心内焦，恶噷噷的高声叫。
哎！
你个乐探哥哥何须闹？
欺良压善没分晓。
揎拳捋袖行凶暴，你、你、你，不辩低高。
【笑和尚】呀、呀、呀，仰刺擦推了我一交，扑、扑、扑，雨点般拳头落，好、好、好，自有个天公报。
嗤、嗤、嗤，扯碎布袍，支、支、支，顿断麻绦，来、来、来，可惜葫芦里槅了我些灵丹药。
咱去来。
走了也。
【煞尾】你不肯顶簪冠，披鹤氅，闲遥遥，稳拍拍，蓬莱方丈把玄机晓；
则要你穿背子，戴冠梳，急煎煎，闹炒炒，柳陌花街将罪业招。
跟着我骑白鹤，上青霄，跨青鸾，远市朝，引仙童，采药苗，伴仙翁，纵酒瓢。
奉吾师法令，教下人间度艳娇。
不回头不忖度，二十年都忘了。
我着你做神仙倒撒拗，空着我驾一片祥云下蓬岛。
第三折 小生姓林名盛，字茂之，在这汴粱城内开着座解典库。
这里有个上厅行首刘倩娇，我和他作伴。
我一心待要娶他，他有心待要嫁我。
争奈有老婆在家，和我生了一儿一女，我因此不好说得。
前日刘大姐道："你来，我问你，肯娶我时，我嫁了你罢。
"我仔细想来，他有这等好意，怎生辜负了他？
不若娶将他来，则在外面住，岂不美哉。
今日安排酒果，亲自到他家问亲，走一遭去。
我正说你，你来了也。
我一径的问你：奶奶在家不在家么？
在家。
你且坐。
你要娶我呵，休了你大娘子，我便嫁你；
你不休，不嫁你。
我虽然不休，我且哄他。
我休！
我休！
将酒来，咱且饮几杯。
你快休了罢。
刘行首也，你不知来处来，去处去。
你待嫁林员外，不争嫁了林员外时，着我去师父行怎生回话？
须索往他家点化去咱。
你看世间凡胎浊骨，谁识贫道也？
【中吕】【粉蝶儿】休笑我妆钝妆呆，看了几千场杨凋花谢，笑兴亡自古豪杰。
遮莫你越邦兴，吴国破，争如我不生不灭？
枉费了唇舌，他逃不出一生冤业。
【醉春风】这一个无记性的马丹阳，我直度你不回头的刘大姐。
当街上吃了这一场泼举踢，着我去谁根前说，说？
我度你呵，恰便似沙里淘金，石中取火，水中捞月。
稽首。
你躲往那里去？
姐姐，你休怕这先生。
先生，你来这里，有甚勾当？
我来抄化你出家去。
他娘问我要三千贯，还不肯嫁我。
你若抄化的他出家去，我也做先生去也。
我试问先生，你哭为甚么？
你问贫道哭为甚么来？
【迎仙客】自哽咽，暗伤嗟，贫道哭呵，不为别一件。
你为甚么？
哭你那二十年道心在何处也？
你跟贫道出家去来。
我嫁了林员外也。
你当日古墓里将祖师参，今日嫁了林员外也。
你今日向林员外将贫道撇。
比着往日全别。
我着你做神仙呵，怎倒惹的你愁眉结？
你是无君臣父子，不守祖业的，这等人便出的家。
【红绣鞋】你道我身堕懒抛离了祖业，也不似你性痴迷早忘了巢穴，大姐说的是，这穷先生则要茅庵里学堕懒哩。
林员外，你这般带眼安眉也随邪。
他母亲狠似那双蟳蝎，心毒似两头蛇，呆汉，谁着你去火坑中将身子儿舍？
将这风先生推出去。
刘行首，跟我出家去来。
那风先生还在那里叫姐姐哩。
你坐一坐，我更了衣服便来。
哎！
被这先生缠得心烦，且自打睡一会儿咱。
则这般他也不省，则除是恁的。
小圣东岳案神，奉王祖师法旨，二十年前送刘行首托生下方。
今日马祖师度他不肯回头，乃是小圣之罪。
须索梦化此人成道。
刘行首，刘行首，吾乃管托生案神。
奉祖师这旨，二十年前你是一阴鬼来，着我送你下方做女子身，遇马祖师便回头。
今日你迷却正道，是小神之罪。
你二十年死生冤业，到如今未经还彻。
马丹阳只在门前，休忘了"天淡晓风明灭。
刘行首，你休推睡里梦里，吾神回去也。
嗨，刘行首也，若非祖师慈悲，已落轮回之内。
我记的这篇词来。
"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
端止翠园，黄云衰草，汉家陵阙。
"怎么忘了后句？
未知马祖师在那里？
"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
改换朱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
"谁唱？
我开门去看。
刘行首，你省也么？
师父，弟子省了也。
【普天乐】你恰便发凡心，施乖劣。
你成道呵，比乘风的未似，比立雪的争些。
三百年守在古坟，二十载还了烟月。
师父当时分明说，若见我急早来者。
我不度你呵，你嫁了林员外也。
早则不敲番莺燕，分开翡翠，拆散蜂蝶。
【上小楼】我将这连枝树撅，双头莲撧。
我着你便蓬岛风清，阳台雾锁，楚岫云遮。
弃死归生，回光返照，休侵枝叶，你将这干家心担儿交卸。
这先生无礼也。
怎生把刘大姐哄的这里来？
罢了，姐姐发狂了也。
【幺篇】他将那头面揪，衣服扯。
则见他玉珮狼籍，翠钿零落，云髻歪斜。
林姐夫，大姐风了也。
他不风，你自呆，休来牵惹，端的是他心凉你心干热。
这先生是妖人，二会子法教俺姐姐风了，咱扯住他见官去来。
【满庭芳】你将先生紧扯，你休施榼暴，莫逞豪杰。
他二十年冤业都还彻，我跟师父去者。
你躲了休将他大道拦截。
我度你个小鬼头冰清玉洁，单注着老妖精禄尽衣绝。
我则有这个女儿，早晚养活我哩。
你那里便休胡说，他今朝省也，他今日风了，怎生伏侍我？
方信道风起雨云歇。
你自的管不得，你到拖贫道见官去。
疾！
妾身是林员外的浑家是也。
俺那员外近来养着一个弟子，唤做刘行首。
俺员外一个月不来家，我如今往刘行首家寻员外去。
寻不着，万事罢论。
若寻着呵，我不道饶了他也。
员外，你不回家来，原来在这里，做个停妻再娶妻。
我和你见官去。
林大嫂，他要休你，娶刘行首。
我劝他，他倒打贫道哩。
这先生倒会管老婆舌头。
你要官休，你要私休？
官休怎生？
私休怎生？
你要官休，我和你见官去；
你要私休，跟我家去便了。
我则要私休罢。
【快活三】一壁厢婴儿将衣袂扯，姹女将带揪者。
你和那墙花路柳厮和协，到和亲媳妇无疼热。
【鲍老儿】自火院深沉向未彻，怎管的闲花风月？
自冤业无明火未断绝，又生出闲枝节。
林员外，你早不娶了刘行首也。
花残月缺，弦断镜破，瓶坠簪折。
我和你见官去来。
你和我见官去？
理会的。
我女儿不风，便不告你。
【耍孩儿】劝修行心念无明夜，呆弟子今朝省也。
奉吾师法令到蓬莱，着我便提拔出你虎窟狼穴。
休占风月门庭闹，莫厌蓬莱途路赊。
回首是神仙阙，你将气心财性，权且离别。
刘行首，你母亲平生冤业不少也。
除了要钱，别有甚么罪？
我说与你听咱。
【三煞】为钱呵搬的人爷娘恩爱忘，夫妻情分绝，典房卖地将家私舍。
形消骨化皆因此，家破人亡不为别。
舍性命轻抛撇，则恋着星眸皓齿，杏脸莺舌。
【二煞】将郎君脑盖敲，子弟每筋髓撅，怎当他转关儿有百计千谋设。
逼得人剜墙钻窟将金资觅，仗剑提刀将财物劫。
都积趱下来生业，跟着我，我着你化灾变福，改正除邪。
弟子送师父出去。
【煞尾】我出门。
你入门，哎，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暂时间且略别。
三日后向城西传取长生诀，管着你跨凤乘鸾赴仙阙。
今日俺女孩儿刘行首随的那先生走了，我见官出首去来。
第四折 刘行首，此处敢匾窄，不如你高堂大厦么？
师父，此处索是幽静，弟子不恋高堂大厦说的是，说的是。
【双调】【新水令】小庵虽窄隐幽微，包含着一合天地。
草荒巢鸟宿，云淡雨龙归。
淡饭黄齑、才得个中味。
师父，打坐是怎生？
我说与你听咱。
【驻马听】水火相随，做出无穷造化机；
坎离相继，烧开往日雨云期。
灵台拂去是和非，丹田养就元阳气。
存正理，何愁不到蓬瀛内？
【风入松】清浊混沌把心迷，静者动之基。
人能清静常存息，寸心天地皆归。
壶里乾坤只自知，空忙杀这顽皮。
刘行首，俺这里比你那市廛中，真乃为人间天上。
师父，您徒弟到今日才知道了也。
【拨不断】洞云迷，野猿啼，柴门半倚闻鹤唳。
菊蕊丛丛绽竹篱，松花点点铺苔砌。
端的个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兴亡不管，生死无忧。
你觑波，则俺这里别是一般天气。
弟子但愿清闲穿布服，犹胜红尘着绛绡。
【雁儿落】脱红裙着布衣，改云鬟为丫髻。
发宁心养性功。
罢妙舞轻歌艺。
【水仙子】雨云乡打抄散燕莺期，风月所掀腾翡翠帏，烟花阵搅散了鸳鸯会。
这清闲谁似你？
任纷纷兔走乌飞。
草庵内谈玄妙，蒲团上讲道德，万事休题。
魔障到也，则将主人公休胡动了念者。
林员外，咱和祗候哥哥寻那先生去来。
那先生临去时说道：城西传取长生诀。
如今来到这城西也，那松阴内一座庵儿敢是，咱看一看。
正是，正是。
兀那先生，你将我女儿拐的这里采，你好无礼也。
将这先生拿住见官去来。
你将我的媳妇拐在这里来，好无礼也。
我打这先生一顿。
好也，这先生虽是拐带人口，罪不至死。
你一下打死，更待干罢。
我和你见官去来。
哥哥可怜见，他又无有亲人，又无证见。
我与你两锭银子。
你将他丢在这洞里去便了。
也罢，也罢。
我和你将这先生丢在洞里去也。
大姐，和你回家去。
师父教我休胡动了念者。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不敢去。
你师父既是神仙，不吃凡人一下打死，丢在洞里去了。
师父，不争你死了，怎发付弟子也？
将军，饶了小生罢。
饶了你，还俺师父。
将军，你师父不知往那里去了，教我那得师父还你？
饶我罢。
散袒逍遥躲是非，壶中日月有谁知？
仙家不识春和夏，石烂松枯一局棋。
【锦上花】淡饭粗衣。
山中活计。
落托清闲，倒大幽微。
采蕨寻芝，绕山转水。
炼药烧丹，驱神捉鬼。
【幺篇】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
一任渔樵，说是谈非。
笑杀儿曹，走南料北。
空叹英雄，争高竞低。
【江儿水】人生快活能行几？
过一岁无一岁。
将军使机谋，宰相施忠义。
都在俺这老先生淡笑里。
【碧玉箫】想韩侯当日，钝剑一身亏。
彭越何为？
烂剉肉如泥。
九江王受困危，竿尖上挑首级。
恁莫痴，争似张良会？
归，急流中身先退。
师父稽首。
林员外，你打的我好么？
师父救我咱。
你慌怎么？
师父，我到来年，跟师父出家去学道。
【川拨棹】恁两个用心机，出门来逢着太岁。
我则见剥下衣袂，后拥前推，刀剑依随。
谁教你出门来贼心便起？
到今日说个甚的？
【七弟兄】你怎不察知就里？
这总是你家门贼。
怎将蓼儿洼强猜做蓝桥驿？
梁山泊权当做武陵溪？
太行山错认做桃源内？
【梅花酒】呀！
你今日悔后迟，可笑愚痴，不辨个高低，畅叫扬疾。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你可便甚所为将亲女做娼妓？
逼的他觅衣食，谩天网四方围，陷人坑当面砌。
【收江南】呀！
当日个敲人骨髓剥人皮，今日个餐刀吃剑有谁知？
争如俺粗衣淡饭在山扉。
又不图着甚的，毕竟是那一个得便宜？
林员外，俺明说与你知道，刘行首有神仙之分，他再不思凡了。
你早回去罢。
师父，小人情愿回去。
既然回去，你可速退。
刘行首，你跟贫道见众仙去来。
刘行首，你听我道者：你本是唐朝宫眷，秉真心不染尘缘。
守孤坟北邙山下，咏风月一曲泠然。
幸遇着重阳道者，和新词甚是矜怜。
争奈你阴魂无托，况被那业债相缠。
降生做上厅行首，二十年重遇真仙。
只为天淡晓风明灭，重提起本性根源。
今日个功成行满，驾青鸾证果朝元。
题目北邙山倡和柳梢青 正名马丹阳度脱刘行首</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