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歌行

听赵琴士鸣弦

我寻屏迹到猿啼,云满山前花满溪。

高峰壁立七十二,风生两腋天可梯。

炼师两鬓东风黑,绀天不流月光白。

檐牙咬雨昨已晴,松幄张空夜瑟瑟。

兴浓抱石玄以轻,得意七弦横玉绳。

膝头指弄响玲玲,灿然夺目三十星。

初如雨滴芭蕉夜,久坐梧桐猿啸罢。

宛然幽涧听鸣泉,偶杂修篁戛清夏。

先疑易水渡荆轲,已转似劝无渡河。

美人金帐别项籍,壮士铁笛吹孟婆。

不然双雉两南北,或者妇牵苏武服。

弦中何似湘妃怨,指下为甚明妃哭。

又非林下感蟏蛸,更匪胡笳叫晚秋。

自然雁声下遥塞,忽觉蝉噪过南楼。

君休弹终我畏听,满怀今古兴亡病。

苍梧云愁虞舜远,鼎湖云出轩辕冷。

一声一声复一声,不管世间银发生。

弹尽天涯夕阳影,又向山中弹月明。

胡长卿,去已久,韩飞琼,无此手。

玉帝闻未曾,人间空白首。

柳花霏霏满江城,城外海棠红泪倾。

恐君余思更未已,为我春昼闻晴鶑。

基础信息 BASIC

词牌七言歌行
情感兴亡 · 故国之思
创作背景
南宋灭亡后汪元量南归隐居时期创作
本诗创作于南宋祥兴二年崖山之战结束后,汪元量以黄冠道人身份从元大都南归钱塘隐居期间,友人赵姓琴士到访弹奏弦琴,琴声中蕴含的悲慨意绪触发作者的亡国之思,即兴创作此诗记录听琴全过程。
源流与释义
情感 · 解读
本诗核心情感包含三层:第一层是听闻琴音的审美愉悦,第二层是由琴音意象触发的古今历史感慨,第三层是宋元易代背景下的故国哀思与隐居避世的旷达情怀,历代主流解读均将兴亡之叹作为本诗的情感核心。

基础解读 READING

语文核心知识
重点字词注释
屏迹指隐居躲避世俗的意思。炼师是古代对修行高深的道士的尊称。绀天是指深青色的天空。七弦就是古琴,古琴有七根弦。玉绳是古代星官名,这里用来比喻古琴琴弦的洁白光泽。三十星是指古琴上的十三个徽位加上七根弦,合计对应三十个发光的意象。蟏蛸是指一种长脚的小蜘蛛,古代认为它出现是有客人来的预兆。
我寻找隐居的地方来到猿猴啼叫的山中,云铺满山前的山谷,鲜花开满了小溪。七十二座高峰像墙壁一样直立,风吹在我的两个腋下,仿佛可以顺着梯子爬到天上。赵琴士的两鬓在春风里还是乌黑的,深青色的天空没有流云,月光洁白明亮。昨天屋檐还在接雨,今天已经放晴了,松树林像帐篷一样张开在夜空里,夜里发出瑟瑟的声响。兴致高的时候抱着玄色的琴石感觉很轻,得意的时候把七弦琴横过来像玉绳一样。手指在膝头的琴上拨弄,发出玲玲的清脆声响,像三十颗星星一样灿烂夺目。刚开始的琴声像夜里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坐久了又像梧桐树上猿猴停止啼叫后的安静。又像在幽静的山涧里听泉水流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修长的竹子在清夏里碰撞的声响。一开始怀疑是荆轲渡易水时候的慷慨歌声,后来又转成好像劝人不要渡河的悲凉声音。又像美人在金帐里和项羽告别时候的哀怨,又像壮士吹着铁笛呼唤孟婆的苍凉。不然就是两只雉鸡一南一北分开飞,或者是妻子牵着苏武的衣服舍不得他离开。琴弦里的声音为什么像湘妃的怨恨,手指下的声音为什么像明妃在哭泣。又不是在树林里感受到蟏蛸的愁绪,更不是胡笳在晚秋里的哀鸣。自然是大雁从遥远的边塞飞下来的叫声,忽然又觉得是蝉的鸣叫声飞过南楼。你不要弹完了,我害怕听下去,我满怀都是古今兴亡的心病。苍梧山上的云都带着愁绪,虞舜已经离得很远了,鼎湖的云飘出来,轩辕黄帝也已经很冷了。一声又一声的琴音,不管人世间的人已经长出了白头发。弹完了天涯边的夕阳影子,又向着山中的明月弹奏。胡长卿已经离开很久了,韩飞琼也没有这样的弹琴手艺。玉帝有没有听过这样的琴音呢,人世间的人白白地白了头。柳絮纷纷扬扬飘满了江城,城外的海棠花像红色的眼泪一样落下来。恐怕你剩下的思绪还没有结束,为我弹一弹春天晴天里黄莺的叫声吧。
这首诗完整记录了作者隐居期间听赵琴士弹奏古琴的全过程,先写弹琴的环境,再写琴师的形象,接着用大量的比喻描摹不同阶段的琴音,最后由琴音触发古今兴亡的感慨,抒发了作者作为南宋遗民的亡国哀思,也表达了对古琴高超艺术魅力的赞美,还有想要隐居山林远离世俗的愿望。
读写应用
诵读指导
诵读这首诗的时候整体语速要稍慢,语气要跟着琴音的变化调整。开头写环境的部分语气要舒缓空灵,描写琴音的部分节奏要跟着比喻的变化有起伏,慷慨的意象要读得高亢,悲凉的意象要读得低沉,最后抒发感慨的部分语气要沉重,结尾部分又要回归舒缓。每句的断句大多在第四个字后面停顿,比如“我寻屏迹/到猿啼,云满山前/花满溪”,长句可以多加一个停顿,比如“兴浓抱石/玄以轻,得意七弦/横玉绳”。
句式仿写指导
可以仿写本诗用连续比喻描摹声音的句式,比如写雨声可以写“初如童子敲积木,忽似大珠落玉盘,宛然风过梧桐叶,偶杂檐下铁马鸣”。先找一个要描写的声音,然后连续用四个不同的常见意象来比喻这个声音的不同变化,每个比喻都要贴合声音的特点,句式保持一致,读起来朗朗上口。
名句应用
“一声一声复一声,不管世间银发生。弹尽天涯夕阳影,又向山中弹月明”这句可以用在描写传统手艺人、非遗传承人的文章里,比如写古琴传承人一辈子坚持弹琴,不在乎世俗的功利和时间的流逝,就可以引用这句,也可以用在描写艺术超越时间的力量的作文里,比如写古典音乐、传统绘画这些艺术形式不管时代怎么变化,都有独特的魅力。
关联知识图谱
韩愈《听颖师弹琴》同主题
两首诗都是专门描写听古琴演奏的古典诗歌,都用了大量比喻来描摹琴音的变化,都融入了作者自身的情感体验,是中国古代听琴类诗歌的经典代表作。
汪元量同作者
汪元量是南宋末年著名的遗民诗人,原本是宫廷琴师,南宋灭亡后跟随三宫被掳到元大都,后来出家为道士返回南方,他的诗歌大多记录宋元易代的历史事件,被称为“宋亡之诗史”。

名句 CLASSIC LINES

一声一声复一声,不管世间银发生。弹尽天涯夕阳影,又向山中弹月明
这四句是本诗的核心名句,以直白复沓的句式写出琴声的绵延不绝,将琴音与时间流逝、家国变迁深度绑定,后世常被用来形容传统艺术超越世俗功利的审美力量,多次被古典音乐赏析类著作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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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T

白玉蟾 1134-1229
南宋道教领袖、诗人,全真南宗五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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