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歌

宫调是中国古代音乐的调式体系，唐代实际通用二十八宫调，诗中八十一为泛指调式数量之多。贺怀智是唐玄宗时期著名宫廷琵琶大师，段师指唐代琵琶名家段善本。昆仑善才泛指唐代技艺高超的琵琶艺人。卞和是春秋时期楚国的玉工，因献玉被砍去双脚，后世用来比喻怀才不遇的人。捍拨是弹琵琶用的拨片，多以象牙、犀角制成。曲破是唐代大曲的后半部分，节奏急促，变化丰富。供奉儿指唐代为宫廷服务的专职艺人。

琵琶的调式有八十一种之多，却有三种旋宫调是很难弹出来的。唐玄宗只偏爱贺怀智的琵琶技艺，段善本的本事也能和他相提并论。从那以后琵琶的指拨技艺逐渐衰落，就算是有名的昆仑、善才也比不上从前的水平。厚重的琴声很少能像雷鸣一样响亮，缠好的琴弦也不敢用羊皮拨片来弹。人间的奇事总是接连出现，可现在只有卞和那样识玉的人，却没有真正的美玉了。段善本有几十个弟子，李家的管儿是最出众的高徒。管儿不愿做宫廷的供奉艺人，流落在东都洛阳，两边的鬓角都白了。他遇到人就请人家喝酒，花了一辈子功夫练的技艺也没人知道。李家兄弟都爱喝酒，我这个酒徒是他们的密友。著作郎曾经邀我连夜留宿，半夜里碾新茶，春溪的水沏出的新茶颜色鲜绿。天亮的时候我们坐船带着管儿出发，一整天听他弹了无数的曲子。曲子的名字太多，知道的人很少，《霓裳羽衣》弹得特别婉转悠扬。《凉州》大曲最是豪放高亢，《六幺》的散序用了很多笼撚的指法。我听了这些曲子特别欣赏赞叹，我夸到奇妙的地方反倒把管儿惊到了。管儿对着我掉下眼泪，他自己弹这些曲子的时候也常常觉得悲伤。眼泪滴在捍拨上，把朱红的琴弦都打湿了，琴声就像冰下的泉水呜咽，又像黄莺的叫声干涩卡顿。接着他又弹了《雨霖铃》，琴声就像风雨萧瑟的样子，连鬼神听了都要哭泣。一曲弹完又弹一曲，夜深了珠形的帐幡静静的，风轻轻吹着。他慢悠悠地弹着思念关山的曲子，我们就像对着燕然山的秋月，觉得浑身发冷。月光寒冷，忽然一声响像深殿里的磬声，他加快速度弹曲破的部分，音符密集地凑在一起。就像百万个金铃在玉盘里旋转，满船喝醉的客人都暂时醒了过来。从那次听曲之后过了六七年，管儿在洛阳，我到京城去。我游玩的时候想起慈恩寺、杏园，连做梦都在仁风厅的花树前面。去年我做御史留在东台，公事私事都很急迫，我整天皱着眉头。今年春天审理案子正是混乱的时候，白天黑夜审问犯人，我心里像死灰一样。我抽空回去找著作郎，著作郎的南园里花都开了。桃花红得像胭脂一样耀眼，梅花落了像雪片飘满小溪。这天晚上正是春天的十五月圆夜，花枝对着月亮，云彩在月亮周围飘来飘去。著作郎摆了酒席叫来了管儿，我和管儿分别了很久才又见到。管儿又为我弹《六幺》，《六幺》的声音还是那么悠扬辽远。就像猿猴在积雪的山洞里叫，声音从三峡传过来，又像仙鹤在晴朗的天空里鸣叫，声音一直传到九霄云外。很快《六幺》就弹完了，就像带霜的刀砍竹子，没有一节残留的。就像在幽闭的关塞里，胡雁嘎嘎地叫得悲伤，弦忽然断了，声音响得像一层冰裂开一样。我含着悲伤感叹他的技艺奇妙绝顶，答应他要写一首长诗从头到尾讲这件事。技艺虽然奇妙，可我俗事太多，答应了之后寒来暑往又过了一年。现在我被贬官到了闲散的地方，才为管儿写下这首歌。唱这首歌，寄给管儿，管儿啊管儿，我担心你年纪大了。你老了之后谁来继承你的技艺呢，继承的人恐怕是铁山吧。铁山的水平已经接近曹、穆两位大师了，他天分很好但是功夫还不够深。弹快的地方还达不到悠闲从容的境界，铁山你要努力勤奋学习，不要让后来的人没有可以师承的对象。

这首诗围绕诗人和琵琶艺人管儿的两次相遇展开，先梳理了唐代琵琶技艺的传承脉络，再详细描写了两次听管儿演奏琵琶的场景，生动展现了管儿高超的琵琶技艺，表达了对管儿等底层艺人身世坎坷的深切同情，也寄寓了诗人自己被贬谪、怀才不遇的失意之情，最后还表达了对琵琶技艺传承的担忧和对后辈的期许。